只有一个签名的校服

2017年11月30日 14:11 作者:薄睿宁 来源:《做人与处世》  

  (一)

  我们学校四面是一望无际的田野,西边有一条河,两岸长着青青的柳,河有个名字——草桥沟。

  每天放了学,草桥沟边上总出现一个一边啃着干巴巴的火烧,一边用小石子打着水漂,看那涟漪微微地荡漾在水面上的同学。陪伴他的还有二黑,不时摇着尾巴,“汪汪”几声,享用着他的赏赐。他叫刘超,是我同学,个头矮,相貌平平,一天到晚没有话。成绩不好,始终牢牢占据着班级倒数第一的“宝座”,跟我们这个文科重点班格格不入。在这个市重点学校,名字显得不那么重要。每次考试都要排名,在班里考了第几就是几号,并坐在相应的位置。班里高手如云,第一排的人走马灯一般地轮转,但刘超的“40号”仿佛要陪伴他到老。

  刘超怎么进我们班的,大家心知肚明。据说他爸曾经是学校的教师,七八年前出车祸死了。开学时,刘超妈妈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找到校长,结果他就进了我们班。

  开学几天后,班主任领着刘超,走到教室最后面的一个靠近垃圾桶的位置,对刘超说:“你坐这里吧。”刘超在我们班“安家落户”后,永远瑟缩在角落里,茫然而孤独。他与我们格格不入,我们谈明星唱英文歌,他永远加入不进来。也只有在扔垃圾的时候,大家才会百无聊赖地看他一眼。

  “成绩就是王道”,但在班会课上,班主任总是不疼不痒地说,同学们要培养出优秀的品质,学习不好我们可以品质好啊。刘超很快就被冠以“品质低劣”的帽子。

  那个夏日大课间,大家跑完操,汗津津地走回教室。多数人还没落座,就听见前排的聂甜甜一声惊呼:“我的水杯!”原来,她的玻璃杯已经摔碎了,玻璃和水四处散落着。聂甜甜嘤嘤地哭起来,

  “劉超!”班长突然大喊道,“你今天没去跑步!”

  “是不是你?”

  “快承认!”

  刘超一下成了众矢之的。他摆着双手,惊恐地后退:“我,不是我。”班长威严地瞪他一眼,高高地扬起了拳头,那神情活脱脱地像在审问犯人。短暂的沉默,无数双眼睛都望向同一个方向。

  几个膀阔腰圆的男生凑上前去,“这厮太可恶。”班长无奈地叹气一声,“算了,明天赔人家一个。做错了事要勇于承认。”班长优雅地给聂甜甜递过一张卫生纸,“好了,别哭了。”而刘超,在这件事情后,搭理他的人就少到几乎没有了,谁愿意跟一个品行不好的人做朋友呢?

  刘超赔给聂甜甜的那个水杯,一个白色大塑料杯,更成了笑柄。聂甜甜挖苦道:“刘超,你是让我做一个建筑工人吗?可我觉得这个你来担当比较适合。”刘超羞红了脸:“我,我——”他瑟缩着身子,一样溜回了自己的座位。

  (二)

  去年情人节,凛冽的北风中,弥漫着浓郁的巧克力香和花香。课间,数学老师开玩笑说这么多年自己也没收到个“蓝色妖姬”,难道说自己没有魅力吗?“蓝色妖姬”, 88元一枝呢!死贵死贵的!班里顿时响起一片口哨和打响指声,男生们拍着胸脯说玫瑰会有的,巧克力会有的。数学老师撇撇嘴。

  第二天数学老师宿舍窗户外,多了一只用蓝色纸包着的窑鸡。哭笑不得的数学老师千方百计地打听,才知道是刘超送的。她本来想谢谢刘超,最后什么都没说,窑鸡送给同宿舍的几个老师分了。

  (三)

  一年匆匆而过。我们要分科了。在告别会上,大家忧伤地唱着老歌,男生们拍背拍得要吐血,女生们哭得稀里哗啦,说一些几天后就会忘得干干净净的“真心话”。最后,大家拿着自己的校服请好朋友签名。大家的校服很快就变得“花花绿绿”。“能给我签个名吗?”一个弱弱的声音响起,刘超拿着自己洗得发白的校服,怯怯地问道。有人一转头,发现是刘超,“40号,你要什么签名?”众人附和着大笑,就像在看一个傻子。

  (四)

  分班后第二天,聂甜甜的桌上多了个和她以前的玻璃杯一样的杯子,附着一张字体飘逸的字条:“我伤害了两个人。”不是刘超的字迹,聂甜甜知道那是谁的字迹。

  分班后两周,我和几个旧日同学偶遇。“你们看见刘超了吗?他学文学理?”“没看见,不知道呢。”

  草桥沟旁。刘超踩着青青的草地,看着青青的河水,拿起石块,良久又放下,他想留住这方美好。“二黑,明天我就要走了。妈妈带我出去打工。”刘超捂着脸。二黑汪汪地叫着。刘超从口袋里掏出一整块火烧,递给二黑,“我走了以后就没人喂你了。”刘超站起身,踮着脚把手中的校服挂在一棵柳树上,洁白的校服在风中飞舞,上面只有一个签名,是聂甜甜的。

  新班39人,垃圾桶旁的那个位置一直空着。每当和煦的阳光升起,照在40号的位置上,我心里总是暖暖的,仿佛刘超还在。我想他一定过得更好一些了,是的,哪怕好一点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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