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犁的风骨

 2015/08/19 9:35  江南鹤 《思维与智慧》  (109)    

那年,我到天津总医院探望孙犁先生。我们不认识,我之前读了很多他写的书,从报纸上得知他住院,就去看他了。他躺在病床上,两只眼睛是白色的。我看到大吃一惊,站在旁边的一位阿姨说,他的眼睛是白内障。孙犁先生发现有人来,眨了眨眼,大声说:“去忙去吧,忙去吧。”旁边那个阿姨又说:“你别往心里去,谁来了,孙先生都这么说。”我站在孙犁先生面前,背了他写的书的书名,那些书是山东画报出版社出版的,《陋巷集》《晚华集》《老荒集》《如云集》等等。孙犁先生听了,点了点头。我转身离开了病房。不久,我从《天津日报》上看到,作家铁凝来天津领奖,特意到总医院看望孙犁先生。当听了铁凝的自我介绍之后,孙犁说了一句:“我们好久没有见面了。”说罢,便流下眼泪。铁凝也是泪眼汪汪。报纸上还特意配发了一张这两位作家见面时的照片——孙犁先生侧身躺在病床上,注视着铁凝,铁凝跟他紧紧握手。又过了不久,孙犁先生便去世了。

我再次从书架上翻出孙犁先生的十本书,《如云集》《晚华集》《老荒集》《无为集》《秀露集》《澹定集》《尺泽集》《远道集》《陋巷集》《曲终集》。这是孙犁先生从1967年以63岁高龄开始写作,到1995年封笔的作品集。完全是用手写的。读完这十本书后,我内心产生强烈的震撼,十本书里没有一句是废话,没有一句是空话。作为一个年轻的写作人,我从中受益良多。这些文字是孙犁饱经沧桑后血和泪的结晶,从这近百万字的作品里我提炼出两个字:风骨!

孙犁先生的风骨!

风骨,我个人理解是文章的风格、做人的骨气。而作为文人,还要有一颗文心和一根文骨。孙犁先生的文章,清纯雅致、朴素自然,似山溪汩汩淌流,像春风拂人衣袂。而在做人上,孙犁先生宁静淡泊,志存高远。他的作品语言十分古朴,句中时有点睛之语。像“凡能厚着脸皮批判别人的人,他在接受别人对他的批评时,脸皮也很厚。”(见《风烛庵杂记之三》)“对我来说,人在青春,才能有爱情,中年以后,有的只是情欲。”(见《陋巷集》之《太湖》)

作家贾平凹在其散文《孙犁论》里说:“孙犁一生有野心,不在官场,也不往热闹的地方去,却没有仙风道骨气,还是一个儒,一个大儒。这样的一个人物,出现在时下的中国,尤其天津大码头上,真是不可思议。孙犁虽然未大红大紫过,作品却始终被人学习,而且活到老,写到老,笔力未曾丝毫减弱,可见他创作的能量多大!到了晚年,他的文章越发老辣得没有几人能够匹敌。举一个例子,舞台上有人演诸葛,演得惟妙惟肖,可以称得上‘活诸葛’。但‘活诸葛’毕竟不是真正的诸葛。明白了要做‘活诸葛’和诸葛本身就是诸葛的含义,也就明白了孙犁的道行和价值所在。”

孙犁先生曾手书《秦少游论文》一帧,赠作家铁凝。后来,铁凝撰文回忆说:“我想,这是孙犁先生欣赏的古人古文,是他坚守的为文为人的准则。孙犁先生对前人的借鉴沉着而又长久,他却在同时‘孤傲’地发掘出独属于自己的文学表达。他于平淡之中迸发的人性激情,他于精微之中昭示的文章骨气,尽在其中了。大师就是这样诞生的吧。”

孙犁先生曾说过:“凡是伟大的作家,都是伟大的人道主义者,毫无例外的,他们是富于人情的,富于理想的。他们的作品,反映了他们对于现实生活的这种态度。把人道主义从文学中拉出去,那文学就没有什么东西了。我们的作家,要忠诚于我们的时代,忠诚于我们的人民,这样求得作品的艺术性,反过来作用于时代。”我想,孙犁先生就是这样一位具有人道主义精神的作家。

天津作家金梅说:“大凡堪称读书人者,多系不慕富贵,远离官场,甘于寂寞,潜心学问(包括写作),刚正不阿,清风亮节之士。孙犁当此称谓而无愧。”

让我们神闲气定地阅读孙犁先生的作品吧。

(常朔摘自《渤海早报》2015年4月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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