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没有理由摆脱书

 2015/07/08 20:41  孙君飞 《做人与处世》  (126)    

艾柯在《别想摆脱书》中说:“书就如勺子、斧头、轮子或剪刀,一经造出,就不可能有进一步改善。你不能把一把勺子做得更像勺子。”也就是说,“这些东西一开始就臻于完美,没有改进的可能。”这些年,我还没有从哪本书里读到过对书如此深情、智慧,又如此鼓舞读书人的话。这些话让我激动,同时交给我一份沉甸甸的信心,对书的信心。

很早就有人预言:“书会消失,阅读的人会越来越少。”随着互联网的崛起,这种预言似乎得到了印证。但现在看来,这无疑是悲观的论调。这种预言也影响了我很长一段时间。我害怕书的消失,这是我人生当中最大的恐惧之一。

任何的纸张都是轻飘的,上面印上字,它才变得有重量;将它装订成书,它才像砖块一样垒成美的建筑物,可以抵挡时间的侵蚀。然而,“我早已不读书了,我早就摆脱书了”,这种话我不止一次听到,不由得让我困惑。我已经不敢坦然地说自己是个读书人,当别人以财富多寡来论成败的时候,我更不能自然地介绍自己收藏了多少书。

茨威格说:“它们竖立在那儿,等待着,默不作声。它们不拥挤,它们不呼叫,它们不企求。”是我的脆弱、无力和怀疑让书蒙羞,但它从不怨我,反而更爱我,给我隐秘而源源不断的力量。在上高中时,我甚至抛弃了一些再也收不回来的书,因为我愚蠢地认为阅读和写作不会给我带来成功和幸福。是我对不起书!现在我才明白,当我摆脱书的时候,等于放弃了生命里最宝贵的一部分。

现在我感谢书!“书,你们是最忠诚、最沉默寡言的伴侣,你们总是准备着随时听命,你们的存在,就是永久的保存,就是无穷无尽的鼓舞,我多么感谢你们啊!”茨威格又提醒我。这也是我想说却从来没有说的话。我再拿起书的时候,我感觉到了书的爱,还有自己的爱。书以完美、不可改善的形式和内容呈现在我的面前,我仿佛回到世界的中心,看到天然、美和智慧的存在,得到了恩赐。与其说这本书是幸运儿,不如说读到书的人是幸运儿。

艾柯说:“书优越于文化产业近年来投入市场的任何产品。因此,倘若我必须挽救某些方便携带又能有效抵御时间侵害的东西,那么我选择书。”卡里埃尔应和:“没有电,一切都会消失,无可弥补。反过来,当人类的一切视听遗产都消失了,我们还可以在白天读书,在夜里点根蜡烛继续……我们还总是有办法教孩子们阅读。”我突然被一种难以言传的幸福击中,他们的话感动得我落泪。无论遭遇什么,我都还可以拿着书到天光里看,到烛光中看。手中拿着书,我仍有可能将孩子们招呼过来。残缺的世界得到修复,许多从内而外的重建皆由于书。书抚慰人心,不想讲大道理的时候,它依然有情。

我并不排斥网络,我承认它们是伟大的发明,但我不会因为它们而担忧书和阅读的未来。书的完美是更为悠久的存在,它定将得到永恒的延续。艾柯宣称:“书多方证明了自身,我们看不出还有什么比书更适于实现书的用途。也许书的组成部分将有所演变,也许书不再是纸质的书。但书终将是书。”

当然,我的生命多么短暂,等不到书演变成其他样子的时候,我现在最先选择的还是纸质书,最习惯阅读最爱的还是纸质书。正如艾柯抱怨的那样,在电脑上花两个小时读一本小说,你的眼睛就会肿得像网球。艾柯问道:“即便电子书在技术上极大地满足了各种阅读需求,用它来读《战争与和平》就最适合吗?我们以后会知道的。”他的读书习惯也较保守:“我喜欢旧的这本,上面有我用各种颜色做的笔记,它们构成了我当年每一次阅读的历史。”书不会危害电脑和网络,电脑和网络实际上也不会危害书,至少对我来说如此。我过去真的杞人忧天了!

书很难消失,阅读也很难消失。至于未来,那么就把这个问题交给未来的读书人吧。桑塔格在1996年给博尔赫斯写过一封信,称:“有的人认为读书只是一种逃避,即从现实生活的每一天逃到一个虚幻的世界,一个书籍的世界。书籍不单单是这样的。它们是使人实现自我的一种方式。”虽说如此,她也担心书籍的濒临灭亡,但她仍旧在信尾深情而充满信心地告诉博尔赫斯:“我们当前正在迈进的二十一世纪,这个时代将会以新的方式来检验灵魂。但可以肯定,我们中的一些人是决不会因此放弃国家图书馆的。而你仍将继续做我们的庇护人和英雄。”我们没有理由摆脱书,更没有理由敌视书。然而我们有理由问一问:我们身边有多少像博尔赫斯这样的庇护人和英雄?

(编辑/张金余)

 赞  0
, ,

发表评论

电子邮件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

4 + 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