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与音乐共处

 2018/11/25 15:13  杨照 《意林原创版》  (203)    

1838年冬季,肖邦和乔治·桑及乔治·桑的两个小孩,一起到马略卡岛上度假。刚开始天气宜人,生活惬意。然而从12月6日开始,岛上下起雨来。接着肖邦病了,接着他们住的房子的屋主,以肖邦的病会污染房子为由,要求他们必须离开,还要乔治·桑支付房间消毒、粉刷墙壁及烧毁床单和床的费用。

肖邦和乔治·桑一家只好搬到附近的修道院。大雨继续下,肖邦的病丝毫没有好转的迹象。乔治·桑穿男装、公开抽烟的习惯,让附近的村民更加不敢靠近他们。然而,个性强悍的乔治·桑就是固执地一定要照原定计划在马略卡过冬。她常常带两个小孩出去探访岛上的历史古迹,留虚弱的肖邦一个人在修道院里写似乎怎么都写不完的作品,一部早就该交给出版社的新钢琴曲集。

有一回,乔治·桑带着儿子出门去采购,大雨将道路都淹没了,他们花了很长时间躲雨、绕路,迟迟回不到修道院。整整跋涉了六个小时,才终于到了。

肖邦脸色苍白地坐在钢琴前面,看见他们进来,突然大叫,并惊慌失措地站起来,用诡异的声调说:“我知道,我都知道了,你们死了!”

在等待乔治·桑回来的漫长时间中,肖邦仿佛看到乔治·桑和儿子已经死了。那死亡的情景历历如实。害怕中,他只好坐到钢琴前,弹钢琴让自己镇定下来。手指下反复弹出来的琴音,给了他一点安慰,他想,他试图说服自己,他自己其实也已经死了。然后,他就看到自己淹死在一大片像湖一般广阔的水中,冰冷的水滴一直一直落在他的胸口。

看到乔治·桑的身影出现,刹那间,肖邦相信那是死后看见了乔治·桑和儿子的鬼魂。

看见自己死亡时,肖邦在钢琴上弹出的,应该就是《降D大调前奏曲》。这首曲子被昵称为《雨滴前奏曲》。

单纯只听这首《降D大调前奏曲》,会听到不断反复的节奏,中间夹着幽微幽暗的旋律。知道了这首曲子有“雨滴”的称号,我们进一步会听到音乐与雨滴间的模拟、谐仿关系,进而听出了音乐中的雨天联想,阴郁的天空,湿冷的空气。

如果不只知道“雨滴”,还知道了那年冬天肖邦在马略卡岛上看见了、感受到了自己死在湖上,还有他等待似乎再也不会回来的乔治·桑的心情,那么,这首前奏曲表达、传递的意味,就又大大不同了。

没有故事和有故事的音乐,就算音乐本身没有改变,故事都可以立即改变我们听到的音乐。故事帮助我们在音乐中填入经验、感觉,更重要的,故事找出一条让我们更容易与音乐共處的途径,我们在音乐中听出故事,又借由故事听到音乐里更多的细腻内容,进一步回头想象、理解了故事中肖邦的痛苦、沮丧、自欺与惊讶。故事与音乐,反复辩证,彼此加强,在我们心中不断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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