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遂的初恋

2017年11月04日 9:00 作者:方刚 来源:《意林》  

  那是一个纤弱的美丽动人的女孩儿,瓜子脸,大眼睛,有着少女白嫩的肌肤和婀娜的步态。除了美貌之外,打动我的无疑是她那文静的气质。说话慢条斯理,悦耳动听,细腻温柔,总使我联想到水滴般的纯洁与静谧。

  女孩子是我的同班同学。当我的心开始为这个女孩子而跳动的时候,我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我才13岁,怎么可以萌动爱情呢?那时的我满脑子都是主流观念,于是认定自己是个思想品德不好的少年。有了这层概念,加上幼年生活造成的强烈自卑,使我当时不可能像如今的痴情少男少女们去大胆追求。我甚至不敢有任何表示,只是将这感情深藏心底。

  但是,我没有办法不喜欢那个女孩子。我的目光便在她的身后默默地追踪着她,这已经是一种极大地满足了。然而,我总难免担心这追踪的目光被老师或同学发现。

  命运对我格外关照,读初三时,我和她都被安排到最前排,她坐我的左侧,我们之间只隔不足一米的走道。我既兴奋又紧张,僵直地坐了一天,甚至不敢向她那面侧头。课间和坐在后面的男同学聊天时,我故意大声说话,让她听到,同时努力表现自己的聪明和博识,余光不断观察她的反应,如果她在注意听,我则更兴奋地说笑,如果她离开座位,我立即像蔫了的茄子。对背影的偷窥已不再是我唯一感受她的途径,现在,我得以聆听她与女伴的闲谈,得以陶醉于她走过时留下的体香,甚至,敏感的我觉得,我已经能够感受到她的心跳了。

  几天后的一次自习课,她忽然向我借橡皮。那是记忆中我们最早的一次交谈,她只有一句,我却激动得说不出话,递橡皮过去的手微微颤抖。她莞尔一笑,我醉倒了。

  我的日记中开始出现她的姓氏英文缩写:S。我们每次短短的交谈,我每次对她背影或侧影的凝视,我的每一点感受与幻想,都被记录了下来。当时的我想,八年、十年之后,当我们都长大了,我一定向她求婚,而这本日记便是结婚时给她的礼物。

  又一次自习课,懒散的我侧俯在课桌上,枕着右臂看书。无意间抬头,与她的目光撞到了一起,我的心被推到浪尖,立即慌乱地让自己的目光逃跑了。但是,那十分之一秒的震动,却已经深深地烙印在心底。

  我的左侧有一个太阳,照得我目眩!

  每逢自习课,我枕着右臂,面向左侧俯在课桌上。我伪装成读书的样子,卻一直在积累着勇气,偷偷看她。每一次勇气积聚足了,看她半秒钟、一秒钟,那能量便会被消耗掉,我再让目光回到书上,开始一次重新积聚的过程。我发现,她原来还有两个小酒窝儿呢!

  她无疑发现了我的偷窥。我们的目光便能经常交汇。几次之后,她也学我的样子俯在桌上,不同的是面向右侧,也就是说,与我面对面了。自从有了这相对的姿势后,我们彼此都在对方的余光范围内,我抬眼看她时,她也总是抬眼看我。她的大眼睛水汪汪的,像一潭水,里面有很多我尚无法理会,却足以为之心颤的内容。我们的目光一开始仍只交汇十分之一秒,后来一点点延长,六分之一,四分之一,二分之一秒……我感觉到我们都在渴望这目光的交汇,眉目传情时我的心狂跳着,身体似乎已经飘升。每次都是我慌乱地逃遁,我渴望那瞬间的辉煌,正因为过于辉煌了,便又脆弱到无法承受得太多、太久。很多年后读了马斯洛的心理学,知道一种叫做“约拿情结”的心理现象,人总是会逃离那些提升我们的高峰体验。

  我终于确认:她也爱我。如果不是因为有爱情,她怎么会也有那温情脉脉的凝视呢?我决定初三毕业后便对她表白,我相信等到关键的中考结束再谈这件事,是对双方负责的表现。但是,我当时还想象不出自己会怎样表白。毕竟,那时甚至没有影视和文学让我了解别人如何求爱。

  然而,意外发生了,半路杀出了夺美的英雄。初三开学不久,班里分来几个留级生。其中有一个很帅的小伙子,在那个年代便能做到衣冠楚楚,风流倜傥,待人接物十分老练,举手投足透着潇洒。他第一次进教室的瞬间,我的余光看到,坐在我左侧的那个天使先是一分欣羡,继而低下了头。十几岁的我已经本能地感到一种威胁。好在半年无事,到初三下学期,我发现那个男孩子也经常注视我的太阳,不同的是,他的目光充满野性,大胆而热烈。很快,我在课间看到他站在楼道里,同已经被我视为自己未来太太的那个女孩子私下交谈。兵临城下,我恐惧地感到,自己的爱情岌岌可危了。

  我的内心开始搏斗。要保住自己的幸福,我应该立即向那女孩子求爱,首先占领她的心。但是,中考临近,我觉得谈感情还是要等到毕业之后。现在回想起来,我只不过是在以考试的紧迫为借口,而真正的根源还是我的自卑,缺少勇气,我仍然在逃避。还有我的罪恶感,担心这事被老师知道,我会成为坏孩子的典型。

  最后,我给那女孩子写了封短信,说我如何如何地爱她,但是,因为要考试,所以:“请再等我两个月。”当时,已经是4月份了。

  一天晚自习后,我一溜小跑,赶在她前面到了她家的楼下,在楼的转角处等着把那信交给她。早在初二时我便已经跟踪到过她家的居民楼。此时,一边等待,我一边调整着自己的心绪,想着如何对她讲。

  远远地,她的身影出现了,越走越近了,我的心也越跳越快了。终于,她走到楼前,看到了躲在黑影里的我。

  “啊,”她惊叫一声,“吓坏我了。你怎么在这儿?”

  我的心慌乱地跳着,舌头发木,全身僵直,紧张地说不出话来。“我,我,”我结结巴巴地说,“我路过。”

  这是我注定的表现,这才符合那个自卑、怯懦的男孩子的性格。人在少年时总会做很多后来追悔莫及的蠢事,我生命中的第一次求爱,便成为我日后的追悔。

  我的天使微微一笑,声调极柔和地说:“那我先走了。”

  “你走吧。”我说,表现得很随意。

  那天夜里,注定失眠了!那是我人生第一次失眠!我的心好苦,年幼的我尚无法承受这一切。

  我向一个平时觉得不错的男同学谈了自己的苦恼。我讲了一切,我如何喜欢那个女孩子,我们的目光如何经常对视,我如何准备了情书却未敢递交……讲述本身可以缓解痛苦,但是,我没有想到,那个同学很快把我的秘密告诉了别的同学,在短短两三天之内,一传十,十传二十。所有同学都在背后谈论我,我已经从一些同学的玩笑中感觉到了,却还未意识到事情已经到了何等严重的地步。

  那是一天清晨的早自习课,没有教师,全班同学各自做自己的事情。坐在第一排的我,仍感受着左侧的太阳,心存幻想与温情。突然,那个女孩子掉过头来叫我,声音很大:“方刚。”

  我“嗯”了一声,转身看她。她的目光已没有往日与我默默相视时的柔情,而像一把冷峻的刀。

  “方刚,你和咱班同学都乱说些什么了?”她硬硬地质问,我已经呆住了,僵在那里,说不出一个字。“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她的声音在静寂的教室里回荡,我能想象得到,所有的眼睛都在盯视着我们。“我警告你,如果你以后再乱说,我就把你的嘴撕烂了!”

  我那纯净如一滴水的天使,你到哪里去了?我那静谧、斯文、淑贤的少女,你到哪里去了?我那幻想中痴恋,那照亮我少年情怀的太阳,还有我“未来的太太”,你们都到哪里去了?

  我的初恋便这样结束了。那年,我14岁,她15岁。

  (冒茹摘自《东方女性》 图/木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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