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终于赢了这场和“容貌焦虑症”的战争

2017年10月29日 15:09 作者:李濛 来源:《意林》  

  1

  我花了二十多年的时间,几乎是從出生到现在,与“容貌焦虑症”做了残酷的斗争。

  说起来,我的“容貌焦虑症”起源于我的妈妈。我妈妈长得很美,不施粉黛也能不动声色地在人群中脱颖而出。

  不幸的是,我这个独生女没继承她半点优秀的基因。我天生皮肤黑黄,大脸,单眼皮,塌鼻子;加之早早地患了近视,看东西总是眯缝着眼,气质里便更添了几分呆蠢。

  小时候,父母很忙,无暇照看我,给我剪了一个很好打理的蘑菇头。为了省钱,把我表哥穿小的衣服稍作修改给我穿,所以我总被人误认为是男孩子。这还不算什么,被当面揶揄容貌糟糕才是我童年挥之不去的梦魇。

  打我记事起,妈妈总会在周末牵着我逛街。我的故乡是座极小的城,走着走着就遇见了熟人。

  “这是小男孩还是小女孩啊?”熟人问。

  “是女孩。快叫阿姨好。”我妈揪出躲在她身后的我。

  我用比蚊子叫还细小的声音问了声“阿姨好”。

  “你侄女?”

  “不,是我女儿。”

  “啊?你女儿?”对方大惊失色,“长得一点都不像啊!你长得这么好看,她却……”

  这样的对话在我的童年出现了无数次,“却”之后的话无须说出口,三四岁的我便能敏锐地察觉到对方话语中的同情怜悯和幸灾乐祸,那比任何殴打和辱骂都让我无地自容。

  2

  我初中蓄了长发,再也没被错认成男生,然而这并不代表我的外表有了什么提升。相反,青春期暴涨的食欲让我迅速变成了胖子,臀部和大腿堆积了厚厚的脂肪。我最怕上体育课,害怕自己跑步时迟缓又愚蠢的姿态暴露在众人面前。家人也毫不忌讳谈及我的肥胖,表弟甚至不再叫我“姐姐”,而直呼我为“小粗腿”。

  然而再丑的丑小鸭也会藏着一个变成白天鹅的梦想,变美的渴望在我心底悄悄萌芽了。

  我每天只吃一顿饭,省下餐费买了劣质唇彩和睫毛膏,偷偷藏在课桌洞里,每天趁午休时给自己化妆。可没多久,嘴唇就因过敏变得鲜红肿胀,眼睛也因为卸不干净睫毛膏,时常干痒难耐。

  但最严重的后果还是节食导致的严重营养不良,有好多次课间操,我都因血糖偏低体力不支而晕了过去。

  3

  上大学时,我瘦了不少,皮肤也白了,但依然谈不上漂亮。大学期间,父母的管束宽松了不少,但由于经济不独立,打扮自己时仍是束手束脚。

  我第一次完全按照自己的想法打扮自己,是到北京工作拿到第一份工资后。

  那时我薪水很低,留出房租和饭费,剩下的钱只够买一盒眼影。那天,专柜的化妆师用柔软的刷子轻扫过我的脸颊、眉毛和眼睑,用柔润的唇膏涂抹我的双唇。整个过程我始终闭着眼睛,直到化妆师说“好了”,我才睁开眼仔细端详镜中的自己:脸庞白皙红润,双眼因为眼线的勾勒变得妩媚动人,塌陷的鼻梁在阴影的作用下挺拔起来。那一刻,恍然如梦。

  从那以后,我迷上了各种化妆术,名牌衣服、化妆品,堆满出租屋。那时我每晚都要精心搭配第二天的衣服,每天早起一小时化妆。很多次睡过了头,宁可迟到扣工资,我也决不允许自己素面朝天地出门。

  终于有人开始说我漂亮了,我得意忘形,却更贪心不足。我恨我的大粗腿和小腹上的赘肉,于是我开始选择一种极端的方式来重塑身材,那就是催吐。

  女同事面对一桌美食却不敢动筷时,我却毫不忌讳地把高热量食物送进口中,然后便溜进卫生间,趴在马桶旁,用手指使劲地抠着喉咙,把胃里的食物清空。

  久而久之,催吐就变成了一种瘾。我经常用各种美食把自己撑到心慌气短,再去厕所吐个昏天黑地。由于长期催吐,我患上了营养不良和焦虑症,身体和心理的双重痛苦折磨着我。直到有一天,我惊恐地发现,再好的粉底都无法遮掩我黯淡的皮肤,再贵重的眼影都不能改善我眼睛里的疲惫和空洞了。

  我的情绪终于崩溃了,只好求助于心理咨询师。他建议我记日记,以缓解焦虑。

  有一次,老师给我的一篇散文作业打了极高的分数,他赞我天分很好,希望我别浪费才华,要把写作当成一项事业完成。拿到如此评价的我虚荣心爆棚,把老师的教诲当成了炫耀才华的徽章。我决心停止催吐,认真对待自己的身体和生活。

  从那以后,我给自己制订了详细的读书写作计划。我每晚不再挖空心思想着怎么搭配衣服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模特,而是让文史哲的永恒之光照亮我的头脑。

  4

  我萌生过整容的想法,想通过手术彻底改变自己。然而吊诡的是,掐灭我整容愿望的,恰恰就是我妈对整容的热衷。

  我工作的第四年,妈妈满五十岁了。尽管在同龄人中她仍相貌出众,但岁月还是无情地在她脸上留下了印记。一向不太关注外表的她,终于开始恐惧容颜不再。她瞒着我爸走访了很多知名的微整形医生,不但收集了许多有关自己脸部问题的整改建议,还把我的照片也拿给专家们咨询,“医生说你最大的缺点就是鼻子,如果能把鼻子整一下,整张脸都会漂亮不少。”她甚至还偷偷帮我存了一笔“整容基金”。

  “我不整容。”我斩钉截铁地说,不光是对她,也是对我自己说的,这是我二十多年来第一次与自己的“容貌焦虑症”正面宣战,“我觉得我现在这样……挺好的。”

  是的,我现在这样挺好的,不够漂亮,却在走了无数弯路后,收获了逐渐清醒的头脑和一个越发明朗的人生方向。

  我深知自己内心不够强大,未必抗拒得了整容的瘾,也许垫了鼻子后还想要双眼皮、尖下巴、丰胸……最终又会把自己逼进和催吐一样的恶性循环。

  整容不能平复内心的创口,直面自己的平凡才是真正治愈的良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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