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怜小姐蜕变记

2017年04月21日 18:10 作者:自由极光 来源:《意林原创版》  

  可怜小姐是我的高中同学,她个子不高,坐在教室的第一排,头发短短的,总是泛着一层不怎么美好的油光。她高度近视,戴着很厚的眼镜,每次写字的时候头几乎都要埋进桌子。

  她不怎么自信,没什么朋友,总喜欢躲在角落里看着大家,讨好而尴尬地笑,或者满脸的冷漠。如果高中校园有食物链,那么可怜小姐便是生活在食物链最底层的人。其他所有人都可以欺负她,她的存在,仿佛就是为了让大家对她进行无条件的攻击。

  所以你经常会看到某个郁闷且无处发泄的高中男生,下课后默默地走到她面前,手一挥,便把她桌上的课本悉数推到地上,然后扬长而去。

  可怜小姐则连愤怒都没有,只会默默地起身,弯下腰一本一本捡起自己的书。

  而女生们欺负她的方式更加五花八门,聚在一起毫无缘由地讲可怜小姐的坏话已经是小儿科,支使她課间飞奔到小卖部像骡子一样驮着一堆零食回来自然也可以不表,当面找各种理由斥责她更是家常便饭。

  每次受到这样的对待,可怜小姐总是面无表情地承受。略有一点善良之心的人,看到可怜小姐那样,心中的恻隐都会浮现出来。

  但是,没有人去帮助她。食物链最底层的那一个,如果想要往高处爬一点,除了靠自己,没有人会伸出手拉你一把。毕竟谁都不想跟底层靠得太近,说不定一不小心,还会被拽下去,落个万劫不复的下场。

  大家仿佛在执行某种约定俗成的仪式,自动忽视了可怜小姐也是自己的同学的事实。

  当然了,可怜小姐也并非一无是处。上天总是很公平,可怜小姐跟大多数小说里的不起眼的小人物一样,拥有令人大跌眼镜的技能。

  高一那年冬天的联欢会,大家玩击鼓传花的游戏,花传到可怜小姐那里鼓声便停了,她需要表演一个节目。

  大家不约而同地翻白眼,没人认为可怜小姐会带来什么惊喜,觉得她只会浪费时间。

  可怜小姐红着脸站起身,往下拉了拉自己的衣角,走到台上,在极其喧闹的环境中,为大家唱了一首歌。

  那首歌是王菲的《当时的月亮》,并不广为人知,也很难唱。

  奇迹一般,现场安静下来,可怜小姐略带颤抖的歌声在回荡。

  柔美婉转的声音在偌大的教室里荡漾开来,出奇地动听。曲毕,教室里安静了几秒钟后,响起了热烈的掌声和口哨声。可怜小姐成了那一年联欢会上的最大惊喜,在轻灵的歌声的衬托下,就连她的人仿佛也变得美好动人起来。

  那也许是可怜小姐人生中最美好的一天,当她唱完之后,脸上露出了我们从未见过的灿烂微笑。那光芒,连最幸福的人都要自惭形秽。

  不过,生活里是不会有奇迹的,很快,大家便忘记了在联欢会上惊鸿一瞥的可怜小姐。她短暂的纵身一跃,并没能让她抓住稍高一点的枝丫,她又掉落回去,依旧是食物链最底层的那个可怜女孩,脸上时刻有着小心翼翼的惊恐。

  可怜小姐的人生并没有因为她的委曲求全而变得平静舒缓,她迅速被命运这只无情的大手推上了痛苦的巅峰。

  因为爱情。可怜小姐到底是什么时候喜欢上了自己的同桌,已经无迹可寻。那是一个很羞涩且善良的小男生,个子不高,短头发,皮肤白白的,有点弱不禁风的感觉。别人欺负可怜小姐的时候,他偶尔会替她讲两句话,可怜小姐的东西被恶意地丢在地上,他也会伸手帮忙捡一下。

  大概就在某个他帮助可怜小姐的瞬间,他的形象在她的眼中被无限地放大,然后,她就爱上了他。

  这段恋情的曝光是一个连锁反应,在某个清晨被众人一览无余。证物是贴在黑板上的一封情书——可怜小姐写给同桌的。

  据说善良同桌接到可怜小姐的情书后有些手足无措,其实他待每个人都很和善,不曾料到他的这份和善会给他带来她的爱情,所以他把这件事告诉了自己的好友。可好友偏偏是个嘴不严的人,立即当作一个惊天的八卦,告诉了其他朋友。所以,很快,这件事情便尽人皆知了。

  情书到底是被谁从善良同桌的物品中翻出的已经不得而知,可当可怜小姐早上来上课,从众人幸灾乐祸的眼神中,发现自己无比真心写下的信被贴在黑板上时,她呆住了。她忽然像变了一个人,疯狂地冲向自己的同桌,愤怒的眼神无比凌厉,像一把把尖锐的刀,刀刀毙命。善良同桌被吓坏了,几乎落下泪来,却也只能苦苦解释说,不是他做的。

  其他人都不再幸灾乐祸了,大家从未见过如此可怕的可怜小姐,于是纷纷回到自己的座位上,默不作声地观望事态的发展。

  可怜小姐毁灭式地拿起一切她可以用来攻击的物品,像一头母狮,冲向那些平时经常欺负她的人。

  待大家反应过来,上前拦下可怜小姐的时候,可怜小姐已经失控地用教室里的热水烫伤了好几个人。我永远忘不了被众人架住时还在拼命挣扎的可怜小姐,她哭得那么撕心裂肺,仿佛要将自己多年来受的委屈,全部通过泪水宣泄出来。

  后来,可怜小姐被记了大过,校长在校会上宣布此事,要可怜小姐当众做检讨。可怜小姐默默地转过身去,面无表情地看了校长一眼,然后一脸苍白地笑了。她在春天的风中丢掉了自己手中的检讨书,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转身离开了。

  我再也没有见过可怜小姐,听说她外出打工去了,也听说她变得不太一样了,不再像以前那样唯唯诺诺、容易被欺负了。不过这些都是听说,听说的事情,始终都罩着一层虚无的模糊。时间过去这么久,只希望现在的可怜小姐,能够忘掉过去那不快乐的一切,勇敢地唱出自己生命的华美乐章。

  软弱的人不会永远软弱,就像强大的人有时也不会那么坚强一样。

  年轻的日子,我们也都因为年少轻狂欺负过弱小者吧?也都被“恶势力”打压过吧?等到我们不再年轻的时候,回忆往昔,总会为自己做过的错事深感歉意吧?还是只会淡淡一笑,为自己的青春岁月打下一个稍显凄凉的封印呢?

  无论当时的你是另一个“可怜小姐”,还是“强大先生”,都已无所谓。

  只希望,无论如何,我们长大后,不会变成自己当初最讨厌的模样。

  愿可怜小姐一切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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