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絮飞成白花

 2018/05/21 20:23  璩静斋 《北京文学》  (1,294)    

柳絮漫天飘飞。母亲又凛若冰霜地将那个蓝色的一次性口罩递向我,说,还不戴上?絮丝吸进鼻里,对身体不好!我冷冷地回敬:不关你的事!

最近几天,为跟耿罗马交往的事情,我和母亲一直较着劲。母亲要我收心,态度坚决,说耿罗马绝对不适合做男朋友。我说,我就认定耿罗马,我一定要跟他结婚!我都快毕业了,连这点自由都没有?况且我们都交往了一年,你又不是不知道?当初你也不是不同意的!为什么现在突然变卦?要我们分手?

母亲哆嗦着嘴唇,说,你就这样跟你妈说话?我硬着脖子,说,你是怎样跟我说话的?她气急败坏,顺手抄起我书桌上的一本厚书——扉页上有我父亲手写签名的辞典,恶狠狠地掷向我。我偏过脑袋,那辞书就砸到墙上,我哭着跑回自己的卧室,砰地关上门。

我边哭边给她发微信:手机刷屏时代,哪样不要自己做主?你以前不也一再对我强调:女孩子要独立自主!你现在却拼命干预我的婚姻,你是不是太虚伪?

她的回复只有一句话:我永远记得我的婚姻是自己做主的!这句话她近期重复了多遍,重复到让人恶心的地步。

那晚我们俩谁也没有睡着。第二天谁也没有理会谁。我要一直跟她闹别扭,她让我做什么,我都有意跟她唱着反调。今天刚出家门时,她要我戴口罩,我没理。出教职工家属院门,她又要我戴口罩,我依然没理。母亲愤然地一跺脚,说,你这个不听话的东西!

风,越来越狂,肆无忌惮,柳絮飞舞成团团小白花。母亲再也忍耐不住,她再次要我戴口罩,口气异常严厉:你戴上!听见没有?一把拽住我,拽得很重——像一个警察拽正在行窃的小偷,她执拗地朝我抖着口罩。旁边有不少目光朝我们这边扫描了。我不想被外人耍猴一般地围观,憋着泪,一把抓过口罩戴上。

甩下母亲,赌气地疾步穿行马路,也不管来往的车辆,我想我要是被车撞死才好,看你还跋扈不跋扈!母亲疯了般地追赶我,差点被一辆小汽车带倒。这回轮到我害怕了,母亲要是有个不测,我怎么办?

我们俩终于不再互相赌气,安静地站在马路边,等出租车。

往西北郊去。给父亲扫墓。

父亲留在我记忆中的模样,并不模糊:身材不高不矮,不胖不瘦,脸庞棱角分明,皮肤是男人中那种少见的象牙色,戴一副黑边眼镜,时常习惯于微低着头走路。父亲那种不张扬而又带几分含蓄的儒雅样子,是颇吸引人的。

老实说,耿罗马的样子神似我父亲。也或许执念于父亲的样子,我第一次在S大学元旦晚会上见到耿罗马,不由得心跳加快,这也是我第一次对异性怦然心动。当我打听到耿罗马从来没有交过女朋友,无比兴奋,我在心理上笃定了耿罗马。耿罗马在女生面前异常腼腆。对我来说,这没什么。开放时代,女孩子大胆地倒追心仪的男孩子,是没什么大惊小怪的。我的舍友有一半以上都有倒追异性的经历。我挖空心思接触耿罗马,说穷追猛打也不为过,耿罗马终于默认我的追求。

我想象我的父亲如果还活着,他跟耿羅马站在一起,应该神似父子的。耿罗马的容颜、气质以及谈吐,一定让他满意。他们兴趣大致相同,比如爱好看书,习惯于独自默想,他们应该有很多共同语言。想到这些,我的心有些痛:我为什么那么早就失去父亲?

我不知道父亲当初为什么那么决绝地弃世。他不顾念他的父母兄弟,不顾念他的妻子,也不顾念未成年的独生女儿——那时的我刚刚八岁。

记得那天也是个柳絮满地的晴日。白天没有任何异常,傍晚风突然强劲,吹得楼外的杨柳像吃了摇头丸一样,疯狂摇摆。晚饭父亲没有吃,说不舒服,就将自己关进书房。那一夜我睡得很死,还做了跟父亲去十三陵郊游的美梦。

翌日凌晨,不过四点左右的光景,星星还在天上眨着疲乏的眼,街旁的路灯暗淡寥落,居民们还在各色的梦中沉睡。突然而起的惊叫很骇人:不得了!不得了!有人跳了楼!惊叫的是晨扫的清洁工阿姨。

冰冷的水泥地上,躺着一个血糊糊的人。

受到惊扰的楼内居民纷纷出来。有人打110报了警。

我和母亲都被小区内的嘈杂声给吵醒了。母亲下意识地瞥了一眼父亲的书房,敲敲书房的门,没有回应,她有点疑惧,使劲拧开门,书房里没有父亲,窗户阴森森地大敞着。母亲的脸顿时煞白,猛地拉开防盗门,发疯似的冲了出去。我被母亲惊慌的样子吓着了,也趿拉着拖鞋跟着母亲跑出去。

水泥地上躺着的这个人,就是我的父亲。母亲伏在他的身旁,凄哀地哭起来。穿着白色睡衣的母亲披头散发,惨惨白白的样子像传说中的女鬼。我惊惧地抱着母亲,撕心裂肺地号哭……

没有谁相信,文学院知名的年轻教授霍小默,会以这种惨烈的方式结束自己宝贵的生命。

父亲的自绝,成了京都轰动一时的新闻。父亲没有留下遗书。很多人都竭力猜测他的真正死因。

有报刊记者来M大学采访,采访我父亲的学生、同事甚至有关校领导,得到的答复大致相同:霍小默老师脾气温和,待人诚恳,教课认真,治学严谨,教学与科研都有显著的成果,颇受校方的器重,34岁就被破格提升为教授,成为M大学最年轻的文科教授,很快,又破格晋入博导行列。像他这样在高校混得顺风顺水的青年教师实不多见,他走绝途,实属不该。

有记者又将目光投向我们的家庭,他们试图采访我的母亲,从我母亲那里得到有关我父亲之死的蛛丝马迹,我母亲拒绝任何采访。其时报刊关于我父亲死因的报道,就明显带有推测的成分,称我父亲年轻有为,有强烈的事业心与进取心,也不排除“盛名之下,其实难副”,长期承受超负荷的工作压力与精神压力,可能患有不为人知的重度抑郁症,最终导致悲剧发生。

我父亲跳楼的第二天晚上,大约午夜时分,一个叫东方明的博士生在寝室割腕自杀,被舍友发现,及时送到医院,给抢救了回来。了解东方明的人都知道,他是我父亲招收的第一个博士生,也是我父亲最器重最得意的门生。

M大学向来注重外界声誉,这一下出了两档子要命的事,让校方承受很大的舆论压力。年轻博导撒手人寰,已既成事实,无可挽回;如果这个在读的博士生再出事,那学校的颜面往哪儿搁?校方不能不对东方明自寻短见的事高度重视,为此特意召开校党委扩大会议,专门研究东方明问题——如何防止东方明再次自杀。经过讨论,与会者达成两点共识:一方面,学校的心理咨询中心要深入细致地做东方明的心理疏导工作;另一方面,必须考虑东方明的就业问题,鉴于东方明学业比较优秀,就让东方明毕业后留校任教,也算是慰告导师霍小默的在天之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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