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发

 2018/05/16 22:39  少一 《北京文学》  (398)    

远躲在花园凉亭下一根水泥柱子后边,看见五楼东头那扇窗口漏出一团昏蒙光亮,心里悬着的石头怦然落地——阿弥陀佛,房间的主人在家!

皮志远不是唯心论者,但他办每件事情时都有一种习惯性的心理期待,那就是顺利,别出岔。他掏出手机,摁出一连串阿拉伯数字——这串阿拉伯数字的后面是他今晚求见的人。

务必先打电话联系。这是政工室主任习让才叮嘱给他的注意事项之一。此前,局里已有传闻,说是前任掌勺的大师傅凌晨五点钟到三楼食堂开灶火,发现本局某美女从五楼东头那间房子里飘逸而出,下楼时正好碰上大师傅,神色颇有慌乱。他们彼此认识,鸟事心照不宣,这般邂逅兀自尴尬,擦肩而过时点头招呼而已。大师傅年轻,嘴巴不知轻重,不小心把事情泄露出去,很快惊动五楼主人。于是,合同远没到期,大师傅即被解雇。当然,解雇他的理由不是因为他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人,说出了不该说出的秘密,而是说众口难调,机关干部职工不可能一个口味吃到底,换口味就要换厨师,名正言顺——教训惨痛,习主任不想让皮志远重蹈大师傅覆辙。

阴局长从外县调来公安局时,在县城没住房,他的安乐窝建在市里。局里就把机关综合服务楼的五楼东头腾出三间,重新装修后作为局长的生活区。据说,生活區里一应俱全,居家之物应有尽有,装潢极尽奢华,花掉局里不少银子。究竟奢华成啥样,见过的人区区可数。他们不言说,对外人永远都是谜。

摁下发射键之前,皮志远从柱子后面侧过脑袋,目光朝花园旁边怯怯地扫描一遍。综合服务楼是局机关大院尽头的建筑。从大门进来,先进办公楼,办公楼后面是停车坪和宿舍楼,宿舍楼再往后走,抵近院墙才是花园以及紧挨花园的服务楼。皮志远今晚上要做的小动作除了习主任之外,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所以,他必须十分小心,搞不好会弄巧成拙。

手机屏面上跳动着信号发射的提示,皮志远的心跳也跟着提速。几乎在响铃快要结束的瞬间,阴局长才接电话。哪位?只有简单两字,语气也阴阴的。皮志远的号码肯定不在他的常用联系人之列,阴局长不担心得罪人,客套大可免去,用两字足够了!

阴局长,您好。我是皮志远。

电话那端稍微顿了一下。皮志远这名字太大众,很显然,阴局长不能确定打电话的皮志远会不会是单位的皮志远。

皮志远不想让领导老费神,让领导老费神领导自然不高兴,领导如是不高兴,事情定然办不成。他马上自报家门,局长,我是政工室的皮志远。

噢,小皮呀,有事吗?

我个人有点小事情,就是……想给您汇报一下……有风凭空吹来,皮志远身子抖了抖,说出的话像打点滴。

阴局长瓮声说,什么事情不能在电话里说吗?

阴局长是在耍官腔,皮志远懂这个。他在心里骂娘:能在电话里说清楚,我还不如直接到你办公室说呢。老子的事情就卡在你手里,你不就等着我上门烧香吗?还装什么装!他说,阴局长,我还是想当面给您汇报,我知道您很忙,但不会耽误您太久……十分钟,不,五分钟足够了。皮志远心里想的是,老子一分钟也不想在你那儿多待!

阴局长打断皮志远的话,没事,你来吧。

不能让阴局长知道自己就在楼下打埋伏。皮志远说,请阴局长稍候,我十分钟到。

时间空转。在接下来的十分钟里,皮志远把自己准备向局长汇报的腹稿在心里又默默巩固了一遍。

给阴局长送礼是习主任不得已出给皮志远的馊主意。习主任咬牙切齿说,我一贯是不主张给领导送礼的,送礼是顾面子的说法,它本质的意义是行贿。可是,小皮呀,你如果不意思一下,事情可能办不成。呃,大家都这么搞,风气稀烂的坏!我也没办法。

送!皮志远豁了出去,只要事情能办成,送就送。

难就难在这里。习主任犹豫说,不送是绝对搞不好,但我也不敢保证送了就一定能成。这是一把双刃剑,你可要想清楚。

皮志远没选择,只能赌一把。他说,习主任,顾虑不了那么多,事情逼到这步,你看送多少合适?

习主任说,我还想问你呢。在送礼问题上,习主任和皮志远都严重缺乏经验,他俩碰到了最大的难题。不过,习主任最后还是给皮志远提供了一个参考意见:五百是不是少了点?我看还是送一千吧。

皮志远心里旋了一下,说,我觉得一千恐怕也少了点,那么大个局长,怎么送得出手?两千吧!

皮志远的大方已经超出习主任想象。习主任对皮志远的家底很清楚:皮志远一家这几年都在啃老本。他拿一份临时工工资,老婆进城后花主要精力照顾儿子读书,每天抽空从菜农手里批点小菜,然后挎着篮子贼一样和城管躲猫猫,串着小巷子叫卖。卖出去赚钱,有积压带回家自销,总之不蚀本。家里还供养着打太极拳的老妈和喜欢搓搓小麻将的老爸。习主任真想不出皮志远哪来的底气答应送两千元。

皮志远是习主任不拘一格从大山里直接选拔到政工室文秘岗位上来的人才。他之所以对皮志远的事情很上心,是因为自己曾红口白牙给人家作过承诺,答应解决身份问题。可是,最近他的工作遭遇阻力,而且很明了,阻力的源头居然出在阴局长那里。当初,选皮志远上岗是报请阴局长同意的,他拍过板、表过态,说只要是人才一切都好办。现在突然变卦,事情难办,习主任分析来分析去,症结多半出在人民币那儿,皮志远不破点财可能过不了阴局长那一关。

三年前,阴局长新上任,习让才被调整到政工室当主任。当时的政工室情况颇为不妙,靠耍笔杆子起家的赵副主任功德圆满,从无聊的文字堆里解脱出去,提副科到新的岗位履任。另一小伙子仗着自己亲舅在市政府当副秘书长,也撂开鼠标跳槽进了油水部门,留下来的只有一个临近退休的吴姐。吴姐把年龄当资格,喜欢上自由班,自不受人待见。每年轮到人员调整,她就成了人家脚底下的皮球。据说,吴姐和阴局长是大老乡,局长才点名安排她到政工室当内勤。可是,政工室不缺内勤,缺的是文秘人才。习主任深知现在文秘人才的匮乏用青黄不接来形容显得有点乐观,准确的说法应该是出现了断层。他不想干这个鸟主任,向局长请辞,局长不允,给他开条件,要他从全局年轻人中挑选两个德才兼备的充实到政工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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