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3年的拖拉机

 2018/05/21 12:38  高鸿 《海外文摘·文学》  (326)    

每年临近过年的时候,队上都要分红的。这种分红和分粮食差不多,劳力多的家庭自然分得多,劳力少的则分得少。有些人因为家庭有困难,平日里周转不开,也会向生产队借钱,这笔钱在年终分红的时候便会被扣掉。一些困难户往往分不到钱,只是把债务减掉一部分而已。因为大环境都差不多,劳力多的家庭一年分一二百块,劳力少的几十块甚至十几块,大家都觉得很正常。接下来的一年,全家所有开销都得指望这笔钱了,得捏細了算计着花。分不到钱甚至还有债务的婆娘便会哭哭啼啼,这个年怎么过啊!她们抱着孩子来到支书家里诉苦,赵四海无奈,便会把自己家里的分红给他们借一些。这些钱说是借,谁也还不了。因为第二年分红,他们依然分不到钱的。

今年的情况有些例外,因为村里来了北京知青,他们与社员们一起上工,一起劳动,自然也要参与分红的。分红之前,知青们摩拳擦掌,憧憬着自己能分到多少。知青中工分最多的是张逸轩,有两千多分。张文强因为回北京被关押了三个月,即便这样也有一千多分。他们都估摸着自己会分到几百元钱呢。

然而,现实是非常残酷的。年底分红的那天,张文强才分了八块五毛钱,张逸轩比他多一些,有十几块。女知青最多也不超过十块钱。辛苦劳动一年,所得的酬劳如此菲薄,知青们坐不住了。张文强找到薛队长,询问账是否算错了?队长说没错。一个工分折合人民币一分五厘。扣除你们的口粮,便只有这几块钱了。张文强一听就急了,问薛大毛干了几年队长,薛大毛说这个村子组建以来,他就是队长,有十多年了!张文强犹豫了一下,说:“薛队长,你把队长让给我,我来当一年,如果到年终一个工分还是一分五厘,不用赶我就下台。”

“年纪不大,口气不小哇!”薛队长白了他一眼,拿起烟锅狠狠地咂了一口,吐出一股浓稠的烟雾来。

“薛队长,我不是吹牛×。你知道,我们来咱赵家河也有一年时间了,对这里的情况也摸索得差不多了。我认为如果改变劳动方式,科学分配,多劳多得,大多数社员的收入一定会提上去的。”张文强诚恳地说。

“说说谁都会!就咱赵家河这条件,穷山恶水的,出门不是上山就是下洼,连一块平展的地都没有,广种薄收,咋个改变劳动方式哩?难道叫公鸡开始下蛋,母鸡换作打鸣吗?”薛大毛鼻子哼了一声,站起来背着手离开了。

“这老头,分明不讲理嘛!”一旁的张逸轩愤愤地说。“走,咱们找赵支书去。他是个讲理的人呢。”张文强觉得自己既然说出了这话,就一定努力去兑现。

“文强跟逸轩啊!吃过饭了没有?”赵四海正在院里起牛粪,看见两个知青进来,搁下镢头进了屋。

“赵支书好!我们今天来找您有事。”张文强见支书问询的目光,准备开门见山地说出来。

“嗯?先喝杯茶吧,外面冷,先暖暖身子再说。”赵支书加了几块木炭,火势便熊熊旺了起来。

“赵支书,我想当咱赵家河的队长。”张文强直截了当地说。

“嗯。当队长可不是说着玩的呢。你准备怎样当?”赵四海对这个年轻人一直很欣赏。他平日话虽不多,但能说到点子上。特别是这次北京回来,感觉换了个人似的,干活不惜力,能吃苦。平整土地的时候挑着二百余斤的担子不歇气能跑十几个来回。薛大毛当队长多年,爱耍奸溜滑,一心只为自己谋福利。最令他看不惯的是这个人是非多,不安宁。他早就想选一位年轻人当村干部,苦于没有合适人选。

“赵支书,恕我直言,生产队干活是大锅饭,这我知道,但大锅饭也要有个大锅饭的吃法,不能干与不干都一样,干多干少都一样。上工的时候大家嘻嘻哈哈,没个干活的样子。常常是半天下来了,活没干多少,人却东倒西歪,各自休息了。长此以往,大家互相观望,谁也不愿意多干苦干了!反正只要在工地上待一天就有工分,年终分红仅凭出工多少计算,一年累死累活,一家人挣的钱不够一个月花,大家哪有积极性干活呢?”张文强侃侃而谈,“还有赵支书,我有一个想法,咱赵家河是一条季节河,夏季雨水充沛,山洪暴发,冲走庄稼,肆虐为患;冬春季河水变小,甚至枯竭,给人畜用水带来很大的麻烦。我想咱们是否可以考虑在后沟建一座水坝?这样一来一年四季就会不缺水了。水库可以养鱼,增加村民收入,蓄水在春季还可以用来浇灌,粮食产量一定会有大幅度的提高的。还有,如果让我当队长的话,只要您支持,我想在三年内让赵家河通上电,结束咱们黑暗的日子。”张文强说。

“说得好!你说的这些我不是没有想过,只是觉得时机不够成熟,无法实施。这样吧,文强,你当队长我没有意见,包括公社的工作我都可以给你做,但是你必须得到赵家河村民的支持才行,大家愿意选你,拥护你,你的工作才能够开展。否则即使给你个队长的职务,你能够指挥动个谁?呵呵。”关于建水库,赵四海曾经设想过多次,并将这个想法与队长薛大毛及队干部沟通,可是大家都觉得不切实际,没有人愿意支持。

第二天,赵家河全体村民大会,出乎薛大毛的意料,百分之九十的村民投了赞成票。赵四海去公社汇报后,公社也表示大力支持。就这样,张文强成了赵家河的生产队长,薛大毛成了副队长。

张文强知道,当上了队长,就不能按照以前的标准来要求自己了。那天晚上,他兴奋得一夜没睡好。第二天鸡刚叫,文强便爬起来了。他先到院子把牛车套起来,家具准备好,然后回到窑里将知青们都弄起来,这时天还未亮,张文强便来到老槐树下拉响了铁钟。社员听到钟响纷纷爬起来,他们赶着牲口扛着铁锨拉着架子车,开始在昨天干活的地方集中。等到所有社员都上工后,张文强发现涧畔上还蹲着两个人在抽烟。文强走近一看,原来是薛大毛的两个儿子拴狗和拴虎弟兄俩。突然想起一大早也没看见薛大毛出来,就问:“喂,大家都上工去了,你们蹲在这干吗?你爸呢?怎么没来上工?”

拴狗白了他一眼,说:“我爸身体不舒服,今天不来了。”接着继续抽烟。

“嗨,赶快担土去,这么壮的劳力,蹲在这儿不害臊吗?”文强说。

拴狗忽地站了起来,扔掉手中的烟卷,气呼呼地说:“你算弄啥的?凭什么指挥我们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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