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工房的马褂儿

 2018/05/15 17:01  王松 《海外文摘·文学》  (1,700)    

马褂儿姓马。叫马褂儿,不是马褂儿的本名,是绰号。马褂儿的绰号叫马大褂儿,也有人叫他大马褂儿,叫来叫去叫顺了,就叫成了马褂儿。马褂儿叫马褂儿,不是因为爱穿马褂儿,上世纪60年代也已经没人再穿马褂儿;是因为爱穿一件大坎肩儿。坎肩儿也叫马甲儿,是一种没领子没袖子的上衣。穿在身上方便,也暖和,能护住前胸后背。后来也是一种身份的象征。比如股票市场或期货市场上的人,都穿马甲儿。马路上的交警,也穿马甲儿。就是蹲了大狱的犯人也穿马甲儿。但马褂儿穿的马甲儿虽也是一种身份的象征,却是另一种象征。马褂儿的这件马甲儿是棉纺厂工人常穿的。蓝粗布的,很厚。关键是他这件马甲儿的前胸和后背还各印着一个红色的“奖”字。这个“奖”字有月饼那么大,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但这行小字已模糊不清,显然是说明这个“奖”字的来历或由头,比如奖给“什么什么先进工作者”或“什么什么先进个人”之类。所以,街上的人才给他取了这么个绰号,叫他马褂儿。

马褂儿搬来三工房,是因为于大头去世。三工房是棉纺厂的家属宿舍,因为是在第三条街上,所以叫三工房。于大头去世很突然。于大头一直在棉纺厂看大门,一天值夜班时闲着没事,用手去抠肩膀上的一个痦子。这痦子有指甲那样大,黑的。他抠着抠着就抠破了,一下流出了很多东西,看着不像血,挺黏稠。于大头一下害怕了,第二天就跑去厂里的保健站,让厂医田本善给看。田本善一看就笑了,说只是抠破了皮肤,用酒精消消毒,再抹点消炎药膏也就没事了。但于大头抹了田本善的药膏不仅没好,反而越来越重。眼看着伤口已经溃烂,流出许多脓血。这一下于大头更慌了,赶紧又去找街上的杜三鸟。杜三鸟当年曾开过私人诊所。后来国家取缔了这种诊所,将私人医生都纳入医院。再后来要求医院的医生要取得国家认可的资格。杜三鸟没资格,于是就回家来了。但杜三鸟虽没有医生资格,在街上仍有医生身份,谁家有病人都来找他看一看。于大头一天上午歪着肩膀来找杜三鸟。杜三鸟一看就皱起眉头,说你这已经不是抠破的痦子,是疮,且已经由疮发展成痈,这种痈不是用消炎药膏就能解决的,要用中草药外敷。于是配了几服中草药,叮嘱于大头煎过之后,把药渣敷在痈上。于大头挺听话,回来后敷了一段时间,一天夜里就死在了自己家里。关于于大头的死因,杜三鸟与田本善一直各执一词。杜三鸟认为是田本善的酒精和药膏出的问题。杜三鸟说,于大头肩膀上的这个痦子不是一般的痦子,应该具有很强的毒性,因此一旦用手抠破就成了疮,而且很快发展成痈。现在于大头的这个痈恶化了,田本善用酒精一杀,再用药膏一闷,毒性一下就发作出来,所以人死了。但田本善却不这样认为。田本善是从医学院毕业的科班医生,自然对杜三鸟这种江湖郎中很不屑。他说杜三鸟的说法纯属无稽之谈,痦子只是人的血液中色素沉积的一种皮肤现象,无所谓有毒还是无毒,如果说有毒,也应该是来自杜三鸟的外敷草药,于大头是因为敷了杜三鸟的草药才中毒死的。街上的人们很清楚,杜三鸟和田本善这样相互指责,其实还有更深层的原因。他们两人已经积怨很久。好在于大头这样死了,并没有家属来追责。于大头一辈子无儿无女。但客观地说,杜三鸟和田本善都没有说对。很多年后,田本善在一本医学书籍里看到,其实于大头当年的这个痦子真不是一般的痦子,应该是黑色素瘤。黑色素瘤是一种生长在皮肤上的毒性很强的恶性肿瘤,一旦罹患很难治愈。如此说来,即使他没用田本善的消炎药膏和杜三鸟的外敷草药,也一样会死。

就这样,于大头一死,他住的房子就被棉纺厂重新分配给马褂儿。

马褂儿是在一个炎热的下午搬来三工房的,随身带的东西很少,只有一只小木柜,一卷儿铺盖,还有一只破旧的行李箱。起初,这个四十来岁沉默寡言的单身男人并没引起人们的注意。后来人们注意他,是因为他经常穿在身上的这件马甲儿。当时曾有人告诫他,说当初于大头死在那间房子里,很不吉利,应该放一挂鞭炮,崩一崩屋里的晦气。马褂儿听了却只是笑笑,露出两排很白的牙齿。他不仅没放鞭炮,还将于大头当初的家具都留下来,只用清水刷洗了一下就继续用了。当时街上的胡大义断言,说于大头的那间房子不干净,他留下的那些家具更不干净,马褂儿照这样的住法儿,很快就得出事。

果然,没多久,那间房子就真出事了。

开始是夜里。那几天马褂儿上夜班。街上有人看见说,每到夜里,马褂儿的那间屋里就像有人在划火柴,一闪一闪的。据说有人亲眼看见,亮光闪动时,还能在窗户上清晰地看到人影,更有人说,那人影很像于大头。这件事很快就傳开了,于是有人告诉了马褂儿。马褂儿听了仍然笑笑,并没当回事。后来这件事就越闹越大,据说大白天,那间房子里只要没有人,也经常会传出一阵一阵的响动,而且这响动很清晰,是“嗒嗒——嗒嗒”的声音。三工房的人一时都惶惶起来。有人猜测,是不是这于大头死得不甘心,鬼魂真又回来作祟?但就在这时,街上的胡娘来找马褂儿。胡娘是胡大义的母亲,孀居几十年将胡大义养大,因此在街上德高望重,被众人推举为居委会主任。胡娘很严肃地对马褂儿说:“虽然咱们是工人阶级,不迷信,更不信鬼神,可你这屋里整天闹出这种响动儿,也怪吓人的,你要想想办法,把这事儿彻底解决一下,要不咱这三工房的人连日子也过不消停。”马褂儿听了仍然只是笑笑,对胡娘说:“这响动可能是老鼠,当初于大头爱在这屋里存放吃的东西,所以招了很多老鼠。”胡娘听了却不同意马褂儿这样的说法。胡娘说:“如果白天的响动是老鼠,那晚上呢,晚上这屋里一闪一闪的又是怎么回事?”胡娘这一问,马褂儿就无话可说了。马褂儿想想说:“好吧,我知道该怎样做了,我会尽快把这事彻底解决的。”于是,在一个礼拜天的上午,马褂儿就把屋里所有的家具都搬到街上来。那段时间,马褂儿的这间房子已经成为街上人们关注的焦点,他一这样大张旗鼓地搬东西,立刻就引起人们的注意。于是一下子都围过来,想看一看这马褂儿究竟要干什么。只见马褂儿将屋里搬空,然后拎来一个绿搪瓷壶,里面是一壶清水。他先将这些清水洒在屋里的每个角落,然后又把剩下的都泼到家具上,再用一块抹布仔细地擦干净,又搬回到屋里。当时胡大义在一旁看了,摇摇头表示怀疑。他说:“只用清水这么泼一泼,擦一擦,就能管用吗?这屋里的事儿恐怕没这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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