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天之手

 2018/06/17 16:25  明前茶 《读者》  (479)    

老范做修补古籍的匠人已经15年了,到今天他还遵循一条原则:“我和我所有的徒弟,都不用隔夜浆糊。”

为什么?很简单,修补古籍需要裱褙新纸,而新纸与残破书页之间的粘结全靠浆糊。浆糊只有涂得极薄,又具备极好的黏性,补好的书才不会在纸页与纸页之间鼓出一小块难看的硬痂,旧纸的肌理,才会完全融入新纸中,书页的气韵方得以保存。唯有自己熬出来的浆糊才有这样的效果。

老范早上5点钟就起来打浆糊。先要自己和面、醒面,醒完面,洗出其中的面浆,再过滤、沉淀;然后把稠乎乎的面浆用小火熬炼,熬到半透明状,再倒出来,放到打年糕的石臼里一下下捶打,让它富有韧性,直到能拉出丝来。这样的浆糊也只能用一天。

这么多年来,老范收徒弟,打浆糊要学3个月,就是看他耐烦不耐烦。熬过这一关的徒弟,考验依旧没有完,下一步是选纸。

师父也不教徒弟怎样选纸,就把人领到库房里,让他面对一屋子各种各样的纸……徒弟把一张张纸铺在宽大的工作台上,与原书做比对。一开始很有信心,起码能找出五六种纸来,对师父说,这些,还有这些,都很合适。老范说,翻开古籍,再看看。

这一看,越看越没有信心。从上百种纸中找出来的纸,细究起来,有的与原纸厚度不一,有的纤维纹理的走向不同,有的韧性有差异。这些差异,将直接导致补纸在刷上浆糊后,膨胀系数与原纸不一样,补完后书页上就会出现皱纹。徒弟再到库房里细找,又坐着乡村巴士,到泾县的各个宣纸作坊里,去问有没有老底子的纸。因为,只有在作坊的纸库里待了起码一二十年的老纸,边缘与纸芯之间才会有微妙的色彩过渡,才可能在一片手掌大的范围内,找到那种古旧的味道。

找到与原纸厚度、纹理、韧性完全一致的纸,就会受到师父表扬吗?未必。老范眯着眼睛觑了半天,三下五除二把徒弟寻来的纸拨到一边,反而挑出了与之相近的一张纸。他解释说,修旧不能完全如旧,打上去的补丁既不能看得出这书明显补过,也不能毫无修补的痕迹,因为这不符合古籍所承载的历史。有一点点补过的痕迹,但整体上依旧很舒服,手感非常平整、松软、敦厚,就像经过浩劫的人依旧有足够温暖的晚年,这样的古籍修缮才算是得其所哉。

找到修补的材料之后,就要着手修补。修补时,老范与他的徒弟们都不开手机,不喝水,不上厕所。尤其是那些书页已像残破的蝴蝶翅膀、吹一口气就可能让某些碎片消失不见的古籍,修补起来更是大气儿都不敢喘一口。补完了,要用包著老宣纸的大青石压书,让古籍阴干压平。之后,还有折页、锤平、压实、齐栏、打眼、穿稔、捆结、装订等几十道工序在等待他们。

明代周嘉胄在《装潢志》里就说,古籍修复师需要有一双“补天之手”,同时需要有“贯虱之睛”,在气质禀赋上更需要“灵慧虚和、心细如发”。从前当过兵的老范,竟能在50岁左右时锤炼出这等气场,着实了不起。

(张建中摘自《扬子晚报》2018年3月20日,杜凤宝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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