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狐狸

 2018/04/07 16:48  韩秀 《读者·校园版》  (2,504)    

我至今仍记得10年前同它初次相遇的情景。

那是一个早春的上午,我正在花坛边种霜草,拿着一把锋利的兰博刀。听到邻居家的苏格兰猎犬疯狂地叫着,抬头看去,那只大狗正站立在两家之间的电子篱笆前恼怒地咆哮着。被它追赶的三团火红的小东西几乎是跌进了我家的后院的,其中特别小的一个站立不稳,从草坪上一直滚到了我的面前,离我手里寒光闪烁的兰博刀只有几寸的距离。

两只非常幼小的红狐狸站在坡上,满脸惊恐。眼前的小狐狸好不容易爬起来,一脸好奇地瞧着我,并不畏惧。毫无疑问,它还小,不知“江湖险恶”。我安静地回望着小狐狸的父母,对小狐狸笑笑,放下兰博刀,轻轻地继续为霜草培土……终于,小狐狸的父母放下心来,在我家大松树下堆积木柴的掩蔽处安营扎寨。于是,我常看到小狐狸在草坪上打滚,自得其乐,玩得很开心。它父母出门的时候,对门邻居家的老猫大黄会来到我家的后院,抓两只花栗鼠,一只留给自己,另外一只放在草坪上。很快,小狐狸睡眼惺忪地出现了,见了花栗鼠,开心地追着自己的尾巴跑,然后大黄便同小狐狸一道用餐。

这样的好日子没有维持多久,东边近邻卖房子,新的屋主有一只很肥、很懒的小狗,它连叫的兴趣都没有,但身体里流淌着凶猛鬣狗的血液。尚未等我明白过来,红狐狸一家已经迅速地搬离了,踪影全无。

我想念那一抹鲜亮的红色,小狐狸天真可爱的笑脸、专注的眼神、胸前与尾巴尖的雪白……它们是否安全呢?我悬着心。没办法,搬走了就是搬走了。但是,也许会再来吧?我动着脑筋,首先必须把后院变成一个真正安全的所在,于是竖起了6英尺高的围篱。用木头围篱和高耸的鹿网将后院围了起来,鹿进不来了。松鼠、野兔、花栗鼠猖獗,常常把鲜艳的花朵咬断,它们并不吃,只是糟蹋而已。狐狸应该有办法进来吧,它们是非常聪明的。

在一个国际艺术节上,我买了一幅加拿大摄影艺术家的作品,内容是一只红狐狸正在奔跑,潇洒、矫健,但它不是火红色的,皮色有些微橙黄。聊胜于无,我把照片悬挂在餐厅墙上正对后院,也许能够召唤我的红狐狸“回家”?外子杰夫是理性主义的信徒,对我的种种奇思妙想采取不支持也不反对的态度,脸上浮着宽容的微笑,随我折腾。

两年一晃而过。深秋时节,园丁马修带着他的人马来我家清扫落叶,临走时对我说:“你家后院的围篱与鹿网之间有狐狸进出的洞,我们没有动那两个地方。”

我惊喜地叫了起来:“我有狐狸?!”马修微笑着说:“毫无疑问。你若是看到它们,不要忘记给它们我家的地址,我很欢迎它们来我家花园走动。”

怀着希望,日子就好过起来。一天,杰夫匆匆进门跟我说:“一只大狐狸正在街上追逐一只野兔,疾如狂风。”我急忙询问狐狸的颜色,知道那是一只灰色的大狐狸,便跟他說:“那是别人家的狐狸,不是我们的。”

入冬了,雪花飞扬,后院露台上积了寸把厚的白雪,花坛上的藜芦从白雪下面钻出头来,姹紫嫣红,格外美丽。我坐在书房的长窗前看书,时不时地张望着,欣赏着这“圣诞玫瑰”带来的喜气。

忽然,我用余光看到了一抹鲜亮的红色。我放下书本,轻手轻脚走向通往后院的玻璃门。隔着一层玻璃,一只健壮的红狐狸稳稳地站立在露台上。白雪继续飘飞着,在那几乎是闪烁着光亮的红色上瞬间消失。依然是专注的眼神,依然是微笑着的脸,失去了天真,却有了几分威严。我的小狐狸,你已经长得这么大、这么漂亮、这么威风了吗?

我的泪水滚滚而下,举起手向它打招呼。它凝神望着我,一动不动。楼梯上传来响动,我生怕惊动了狐狸,打断我们这么美好的重逢。好在手里端着一杯茶的杰夫见机而行,没有出声,只是放轻脚步走到我身边。

狐狸高高昂起头,迈出无比优雅的步子,极为庄重地走下露台,好像时装模特走T台一般,在后院里缓缓地兜了一圈,这才摇着尾巴,消失在放杂物小屋的背后。“这才是我们的红狐狸,它来巡视它的领地。”我跟杰夫说。他好半天才回过神来:“没想到,它这么漂亮……”

自此以后,我们常常见面。每一次,它都带给我许多的快乐和惊喜。

一个夏日的清早,天刚蒙蒙亮,我走出家门到车道上拿报纸,红狐狸正站在我家门前的甬道上,看到我,转身就走,却在街道中央停住脚。原来是一只肥硕的松鼠被车撞了,而且被碾过,一片血肉模糊。我飞快地打开车库门取出手套、纸袋,把松鼠的尸体放进纸袋,丢入环保箱。狐狸并没有离开,继续看着我,又低头嗅了嗅地上的血迹,脸色凝重。我一下子意识到,残血会引来苍蝇、虫子,很不卫生,赶紧再次冲进车库,拿出三角形的橘色“停车”标志,竖在街道中央,挡住来往的车辆,再飞奔到门前花圃拉过水龙头用力冲洗,直到地面上完全没有血迹为止。这时,红狐狸才满意地离去,曙光曦微,那一抹红色渐渐消失在横街后面的小树林中。一位正要上班去的邻居停下车来,帮我收起“停车”标志,疑惑地问我:“刚才是一只狐狸吗?它站在那里做什么?”我轻描淡写地说:“一只松鼠被车碾死,地上一片狼藉,它表示关心而已。”邻居点头微笑,开车离去。

夏天终于过去,又到了美国东部最美丽的秋季。客厅窗外的一株迷迭香因为阳光被高大的蝴蝶灌木挡住了,长得不是很好,我便把它挪到一个阳光充足的位置。移栽完工,刚刚转身回来准备填平它留下的那一个空洞,却发现不知何时,红狐狸来了,正在兴致勃勃地玩落叶。仔细看去,它似乎正在把落叶扫进那个洞里。我不明所以,但是相信我的红狐狸做这件事绝对不只是因为好玩而已,所以就没有去填那个空洞,任由它被落叶虚虚地盖住。

那一年的冬天酷寒、多雪。一场破纪录的暴风雪之后,我家车道上的积雪厚达27英寸。学校停课,政府关门,人人忙着自力救济。政府派出的铲雪车在大街小巷忙个不停,居民们全家上阵挥动雪铲,努力将车道上的积雪铲向两侧,开出一条路来。人行道上的积雪也必须清除,以方便人们遛狗……一时之间,平日寂静无声的街道上人声鼎沸,加上狗儿们兴奋的叫声与机器的轰鸣声,真是热闹至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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