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工地做民工

 2018/01/25 19:46  梅山君 《今日文摘》  (84)    

2017年我在体验做代驾司机时遇见了一位热心肠的老板,几次熟络后老板得知我正在不断体验各种不同行业的生活,也或许热心肠的老板看我长得较为诚实可靠,他突然用一种类似电影《功夫》卖武林秘籍的乞丐的口吻说,你我相识也是一种缘分,你愿不愿意跟着我吃苦,来我的公司帮忙?你可以体验一下人生,正好我也缺人。大概是老板的热心肠与诚恳的眼神,我答应了他,就这样,我辞去了代驾司机的工作,像小说一般莫名其妙的剧情发展,也是我为什么会成为民工的原因。

对于经常听到人们用“搬砖”来比喻他们的工作,我觉得这个词不仅谦虚描述了他们的收入,还能形容他们的工作并没有大家想象的好,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真的会跑去搬砖,并且这个砖是结结实实的水泥红砖。我做民工时会一般遇到什么活呢?搬水泥,抬钢材,刷油漆,打螺丝,焊接钢材等等,一切只要你能想象出普通民工应该干的活,我都会遇到。而成为一个民工是否比想象中来得有趣?偶尔我会在心里这样问自己。我想民工的工作大多都是一些枯燥的机械流水线工作,虽然这些工作时间较长,能给予很多时间自我思考,只要在集中力较小和不危险的情况下,我都会去想一些从来没有想过的奇怪问题,例如:现在身体流的汗,来自昨天喝的哪一杯水?金城武知道我跟他长得一样好看吗?不再是九大行星的冥王星会觉得自己孤独吗?

成为一个民工后,日常的吃住都是窝在一起。在工厂吃饭都是大锅饭,既没有挑的时候,更没有不吃的时候,无论多不好吃都必须吃,除非你想没力气干活。幸好我们的饭堂阿姨是一位专一长情的人,她专门制定了一系列套餐,如果星期二该吃什么,那么下个星期二也一定会是这样的菜,正因为如此,将一道菜烹饪了百千回,总会明白什么时候该下多少油盐,该用什么火候,厨艺自然炉火纯青。刚来到饭堂吃饭,我觉得饭堂阿姨的紫菜蛋花汤弄得非常好喝,可是有些民工却只是略尝一二。后来才知道原来这紫菜蛋花汤已经连续做了五年以上,每天两顿,也难怪会这么好喝,但仔细想了想往后做民工的日子也将会被这个汤陪伴多年,顿时便开始少喝了,害怕将来喝太多会腻。在这里写出一个小插曲,每个礼拜天中午下班前,民工们工作的气氛都会非常诡异,许多人都会没有心思工作,原来星期六晚饭有炸鸡腿吃,饭堂阿姨一般都是算多了人头,而多出来的炸鸡腿会在第二天中午给先来吃饭的人。每次下班铃声一响,民工们都会自发地演变成跑步竞赛,而最先到饭堂的人永远都会有鸡腿吃,虽然我永远都抢不到鸡腿,但打从心底觉得他们真是一群可爱的民工。

如果民工去工地,那么又该怎么吃饭?如果类似一些偏僻的工地,一般都是有其他民工去附近打包饭菜回来一起吃。要是在繁华的地段,物价较高的区域,工头都是一人发十块钱民工们自行解决吃饭问题,有的民工会选择步行很远去吃个便宜的快餐,但发现很多民工即使附近有便宜的快餐都会选择吃泡面,听他们说因为这样可以省钱,我不知道能省多少钱,但我知道一个泡面肯定不够饱,我偶尔会偷偷带些馒头或者冰棍进来一起分享,几个民工躲在工地下面偷吃馒头喝过滤水的日子,其实也不见得会非常凄惨,大家会开开玩笑,说一些对方不知道的故事。我给他们说太宰治、毛姆等作家,一些經典电影,或者我做其他职业时发生的趣味故事,虽然他们有点不懂,但也会一边抽烟一边认真地听我讲,偶尔也会告诉我他们看的一些网络小说或者武侠小说有趣的情节,或者会唱一些我从未听过的民歌。

和民工住在一起,最大的感受大概是脏乱臭。每次回到宿舍,打开门被迎面而来的刺鼻气味攻击,偶尔会怀疑是不是因为这臭味直接把臭氧层破坏了。但其实也没有我描述的那么脏乱臭,毕竟民工劳累了一天回到宿舍,全身臭汗,脱鞋袜也一样,所有民工几乎挤在同一个时间排队洗澡,为的就是能够早点洗澡早点休息,有的人经过一天的忙碌实在累得躺在那里不动。其实大多数民工都是爱清洁的,只是在工地工厂的时候,浑身灰尘污迹,经过一天忙碌,臭汗灰尘粘在身上都是没有办法的事,当然也希望能有空整理一下宿舍,只是民工都太累了。实际上,民工们对于自己身上的臭味是有自知之明的,我和很多民工一样,偶尔从工地回来,挤公车的时候,排队吃饭的时候,都会害怕自己身上的气味影响到他人,总是小心翼翼躲在一旁离人群远远的,希望自己尽量不要给他人造成影响。拥挤的宿舍住满了民工,其实大家相处都非常和谐,因为一到深夜他们都累得马上睡着,刚住进宿舍的那几天,因为还没有习惯这样的生活,有时候晚上睡不着都会听着他们类似交响乐团般的打鼾声,左边的床打鼾一下未完,右边的床用鼾声接着回应,偶尔听到这些打鼾声,我想民工他们在白天干活都特别努力,特别累吧。

那天晚上在工地留守时,老伍给我说了许多话,印象最深刻的就是下面的话:

“梅山君,你跟我在电视的动物世界里看到的麋鹿很相像。”老伍点了支烟,烟头在黑夜里显得特别亮眼,他猛吸了一口,慢慢从嘴里吐出,用蹩脚的普通话说完了刚刚的话,笑着露出比他手指还要少的牙齿。

“啊?我长得像麋鹿吗?”我疑惑地望向了他。

“不是长相,而是你跟它们一样类似濒临灭绝了。你是年轻人,我们这里都是一群死老头,现在还愿意来工地的年轻人越来越少了,你在这里害我们整得像保护国家动物一样。”

听完老伍的话,我哈哈大笑了几声对他说,谢谢您一直用心照顾我。

我想老伍内心认为其实工地也没有大家想象中辛苦,但或许时代不同了,太多年轻人有其他的想法与追求,大概觉得以后会没有年轻人愿意来工地。而我脑子的组成结构与常人不同吧,既然误打误撞来到了工地,老伍不想眼睁睁看着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傻瓜就这样死在了工地,才这么用心地照顾我,教我许多只有在工地才能学会的东西。

我写下这篇文章既没有要强迫其他的年轻人来工地受罪,去工厂做民工受苦,更没有惺惺作态宣传基层职业的光荣。我只是写出我成为民工后感到有趣的地方,仅仅写出这份职业给我的感受。我想我收获的最大感受是那天晚上站在工地楼上,眺望远处城市的华灯璀璨,我能清楚记得,我曾经在这个工地搬过水泥,又在那个天台烧过电焊,那座大楼的某颗螺丝就是我亲手打下的,哪怕再过许多年,我依然能清楚记得。而这些建筑物,说不定直到我离开这个尘世仍然保留在这个世界,想到这里我有一种莫名的兴奋。

(甘守荐自《视野》)

责编:小侧

 赞  0
, ,

发表评论

电子邮件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

72 + = 7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