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生男人的来信

2015年01月12日 8:17 作者:黄蔚 来源:《今日文摘》  

  M床底下收着一个粉红色皮鞋盒子,她傲娇的过往青春全都珍藏在这狭小空间迟迟没有兑付。

  15岁,M收到第一封陌生男人的来信,花季当值,班主任对私拆信件莫名其妙地热衷,这漏网之鱼排除万难存活了下来,想来应是得益于信封上隽秀却不失风骨的字迹,不细看当真有几分女相。信中字句M早已烂熟于心,她现在才开始懂得为那句不顾一切的“我想和你在一起!”默默感怀。“如果你也愿意,明天晨读取录音机,路过老师办公室隔壁的班级,往窗户里看一眼。”朴素而且敞亮的告白,M想如果她当时不那样自恃清高全程把头扭向另一边,哪怕只是仓惶一瞥,兴许便足以回味一生。

  17岁,M两只胳膊扼着小腹在床上打滚,每来一次例假,都如同一场炼狱。M不苟言笑的父亲列了张“重症感冒,请假两天”的条子,专程送到老师手里。当晚M出门倒垃圾,老式的门把手上扣着一盒“白加黑”跟一片练习本上裁下的小字条,条子上齐齐整整横着一排情真意切的问候:“身体这么弱,哪来的体力考大学,加强锻炼!”

  22岁,三个班哲学大课,从后往前手手相传递过来一则小诗:“日不能思夜难昧,旧梦新痕伊相印。秋枫暮霞情归至,比足并肩双飞翼。”M一脸羞愤,将纸揉进课桌兜,心神忐忑,思绪翩翩。

  27岁,M走上相亲不归路,她开始对上帝造人的后现代解构主义创作思维颇有微辞,因此让她遭遇了一轮又一轮离奇荒诞的作品。头一回见面约在沙县,一开口就非处女免谈,甚至还有做派严谨到随身附带考核奖凭证的,各种精彩纷呈,M感觉像进了原始森林。辗转遇见一个加拿大男孩,蒙特利尔,满街的哥特式大教堂,根植的信仰,应是能够对爱虔诚。M在Skype对话框里激烈地回应着对方盛夏般的热情。隔着万山重叠的文化差异,M信以为真;再到取舍,远涉重洋,M底气不足地打起了退堂鼓。

  33岁,M开始真正羡慕那些三两成群的家庭,她驾着小车,脚尖恍惚一踮,撞上了前面的欧歌。M像个砸碎母亲心爱花瓶的孩子,怯生生地绻在车里不知所措,欧歌车主要走了M的电话,一连串的后续,时间得另约。傍晚,M收到了微信推送的好友申请,附加信息是:追尾受害人。M破天荒地慷慨放行,引伸出了一段陌生男人的来信:“无意中看到你有微信,加了,仔细拜读了上传的文和图,特别有意思,希望我的唐突没有打搅到你!”M对男人的要求删删减减只剩下教养这一条,终于有人可以对号入座了。一周,两周,欧哥就这样浸润到M的朋友圈,但当她抒发一段清浅或是浓重的生活意见,欧哥就会殷勤地点赞或是佯装轻松地来一句:“写得真好,请问你是教师么?”M有些厌恶像这样反复架设开放性提问的回复。33,乱刀斩,遇上什么人都是晦气,M苦笑着,删走一段记忆。

  (黄标荐自《三联生活周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