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步与心灵炼金术

2016年10月26日 22:35 作者:曲辉 来源:《读者》  

  左腿截肢的跑者萨拉·瑞纳森如此描述自己奔跑渐入佳境时的状态:“我有种世间万物都自然融合在一起的感觉,就连假肢也似乎和我的身体融为一体了。”这就是传说中的“跑步者愉悦”。

  “一般出现在跑步半小时后,突然感觉不到疲惫,全身都是满满的快乐和激情。”“腿带动身体,呼吸欢快,停不下来。”“我整个心都明亮了起来,感觉世界巨大。”“特高兴,不自觉地就是想笑,就是要加速……”“觉得自己可以永远跑下去。”“如果状态好,跑到十几公里时会兴奋地放声歌唱,憋都憋不住。”

  数不清的“跑友”纷纷在网上分享自己的神奇体验,在他们看来,这种情况通常“可遇而不可求”。自然也有不少人费尽心机地反复试验以寻找攻略。这种状态是在跑步中瞬间体验到的一种快感,通常不可预料地突然出现。当出现时,跑步者的健康幸福感高涨,而且有强烈的时空障碍超越感。

  从科学角度来看,这是由大脑在特定情况下所释放出的内源性大麻素和内啡肽等物质所触发。内源性大麻素与药物大麻的有效成分类似,只不过“自产自销”。内啡肽产自额叶前部和大脑边缘地区(这里也会对爱情一类的感情有反应),与吗啡的作用类似,其镇痛效果却比吗啡高18到33倍。

  有科学家认为,“跑步者愉悦”相当于天然的止痛药,能让人忽略疲倦和布满水泡的双脚。

  1982年美国的波士顿马拉松中,曾有一位来自盐湖城的长跑运动员在跑了11公里后股骨骨折,却在跑完了全程42公里后才瘫倒在地。

  也许这是人类身体进化过程中为求生存而给予自己的“奖赏”和“抚慰”,也是诸多由跑步引发的神奇效应的物质基础之一。

  缓解抑郁和焦虑的良药

  “那是一种类似神启或者顿悟的体验,活到现在我一共也没体会过多少次,但从那次开始,那股没理由的抑郁慢慢消失了,如果说我找到了什么能够紧紧抓住的生命依凭的话,我想长跑可能就是其中的一种。”

  这是一位曾为抑郁症所困扰的跑者经历“跑步者愉悦”后的记录。更多情形下,跑步对抑郁和焦虑的疗效是潜移默化的。

  万科的前副总裁毛大庆患上抑郁症时,连来电话时的铃声都无法忍受,推掉了许多重要会议躲在家里。他被认识的几位教练劝着来到公园里“走走看”,起先几回是快走,后来是慢跑,逐渐800米、1000米,后来一口气能跑5000米。“我觉得我实在太伟大了,这根本无法想象!我曾经中考加试800米不及格……人很多时候不认识自己。”

  于是40多岁的他跑上了瘾,天天晚上跑5000米,“一次比一次觉得自己牛”,后来变成1万米。即便冬天下大雪,早晨五点半也要起来跑到天亮,“耳朵边上都是冰柱子”。他成了马拉松的推广者。“远离抑郁,最终是要看清楚自己是谁,抑郁症患者就是看不清自己,看清楚自己就不会抑郁了。”“跑得越远,离自己越近。”

  跑步是缓解抑郁、焦虑等社会病的一剂良药。在美国,跑步的风潮经历过三次兴起,而每一次都是在遭遇社会危机、人心惶惶之时。这也许和我们祖先面临丛林挑战时一样,危险激活了体内奔跑的本能。而反过来,当身陷看不见的囹圄之中时,迈开有形的双脚或许真的是释放压力的有效姿势。

  约上佛陀一起跑

  作家梭罗说:“当我的双腿开始移动的时候,我的思维开始奔流。”

  美国小说家卡罗尔·奥茨灵感枯竭时,就离开工作台练习跑步——丰收的果园、沙沙作响的玉米地、嶙峋的断崖边,而这些活动地点最终都出现在她的故事中。“在理想状态下,跑步好像帮助我延展了意识,使我能够把自己写的东西想象成一部电影或一个梦境。”

  有“设计界奥斯卡”之称的米兰国际设计大奖,2016年将唯一的建筑类金奖授予东南大学的教授周琦及其团队。他们设计的人民日报社新大楼,最外层用22万根琉璃棒拼装而成,即便雨雪冲刷亦可自动清洁。而这创意的灵感则是某天早晨周琦跑步路过天安门时,偶一回眸被城楼上琉璃瓦折射出的光亮所激发的。

  连著名主持人白岩松也说,自己很多节目的灵感,都是在跑步时“捡”到的。“这就像中国画,在浓墨重彩中留白,让画有了更高的境界。”

  很多人非常珍惜跑步时的独处时光:关掉电话,将视线从各种屏幕和纸面挪开,在相对固定的时间做一件固定的事情,虽然机械般重复,却更像一种朴素的仪式,构筑起一个人生活中难得的稳定的安全感。像村上春树一样,“不需要和任何人交谈,不必听任何人说话,只需眺望周围的风光,凝视自己便可。这是任何东西都无法替代的宝贵时刻。”

  在他的描述中,跑步不仅是运动,更像是一场修行——“跑到最后,不只是肉体的痛苦而已,连自己是谁、现在正在做什么这些事都从念头中消失了。”“我是我,我也不是我,当时这样觉得。那是非常安静的,静悄悄的感觉。”

  这是富有禅意的近宗教式体验。一方面可能是奔涌不息的灵感,一方面又是万物解甲归田后的空寂,身体成了精神的神殿,而自我仿佛被轻松解构,融化在大自然里。

  如果说马拉松已是许多业余跑者检验耐力的试金石,那么近些年来兴起的“超马”(超级马拉松)则显然是用更强悍和危险的方式探索跑者的极限。一群“跑马疯子”已经将长达100公里、200公里甚至更远的“超马”当成了新的信仰。

  除去路途的遥远,环境的险恶和不确定性也为超马添上了苦行和献祭般的光环。烈日灼人的撒哈拉沙漠与极寒彻骨的南极都成了跑者的试练场,赛事的报名费里有时还包含了选手的尸体遣送费。但哪怕是全长217公里的美国恶水盆地超马,也依然能看到萨拉·瑞纳森这样的残疾跑者的身影。

  曾获斯巴达“超马”冠军的美国人尤雷克说:“‘超马’是让我们挖掘意志力的一种手段。一些人通过艺术或音乐来获得精神的升华。对我而言,超级马拉松就是这种精神体验。”几乎所有的“超马”都不设现金奖励,只有证书或橄榄枝一类的象征性荣誉。在疼痛和挣扎中,奔跑真的成了一种信仰,以至于“超马”跑者的健康与心理成了科学研究者感兴趣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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