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高和高更的椅子

2017年11月03日 16:56 作者:蒋方舟 来源:《读者》  

  高更利用自己的性格魅力,很快就找到了模特——咖啡馆的老板娘。凡·高在高更作画时蹭他的模特,迅速画了一幅肖像。高更画的咖啡馆老板娘颇有风情,托腮媚笑,那笑是几十年的职业病落下的收不回的讨好,她微微斜着眼睛,身后是醉倒的客人。看画的人和醉倒的客人一样,都觉得在这个老板娘身上可以发展出种种微妙的可能性。而凡·高画的老板娘就是一个若有所思的中产妇女,面前甚至放着两本书——像是凡·高为她凭空想象出的尊严。

《凡·高的椅子》(高更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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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更否定凡·高的作画方法,要凡·高像他一样凭借记忆和想象作画。高更甚至不屑用凡·高研磨的颜料。

  凡·高作为两个人中的弱者,亦步亦趋地听从着高更对他的建议,暂时放弃他看到的旋涡般炫目的星空和烂漫得让人心惊的麦田,而求助于妄想和幻觉。他表现得谦逊而谄媚。

  我在这次“凡·高和高更”的画展中看到的最让我动容的画,是凡·高画的《高更的椅子》。

  那是凡·高为高更这位贵客添置的漂亮椅子,在绿色的墙壁与昏黄的煤油灯映衬下显得典雅。椅子上放了一支点燃的蜡烛和几本小说。

  这幅画缠绵如情书,因为凡·高想画的当然不只是椅子,他想画的是高更,可他没有勇气以高更为他的模特。凡·高自己承认:“我想画的是那个空空的位置,那个缺席的人。”

  因为高更已经逃离了。

  虽然任何关系都有强弱之分,但更受折磨、更痛苦的却不一定是弱者。弱者示弱,不断暴露和展示自己的弱点,你无法指责他。弱者姿态低无可低,强者却被逼得退无可退。

  如何想象和凡·高同居的生活?非常简单。坐下,打开一瓶苦艾酒,然后大声地一封封念凡·高的信——你没办法放低音量,没办法要求他中断,只能倾听他不够连贯的哀求与呓语。

  高更后来回忆,他经常半夜醒来,发现凡·高站在自己面前瞪着自己,被他大声呵斥之后才回去睡觉。

  高更在圣诞节前夕离开了。几乎是同时,凡·高得知弟弟提奥订婚了。他过去总能从一次次崩溃中恢复,但这次他没有。他割下了自己的耳朵,想把耳朵交给高更最喜欢的妓女,但是妓院的守卫拦住了他。凡·高交给守卫一个包裹,嘱咐他捎个口信:“别忘了我。”

  并不像大多数人以为的那样——凡·高割完耳朵,高更逃之夭夭后,两个人的关系就彻底结束了。在从医院出来后的很长时间之内,凡·高都在为想象中高更的赞誉而画,他努力回忆这个前室友曾经留下的含混的赞美,并且以此作为自己绘画的指导。

  一年半以后,凡·高去世。十几年之后,高更去世。几十年之后,黄房子毁于“二战”。

  凡·高和高更同居生活的故事让我惊恐,我完全能理解凡·高——在一个封闭的空间内,像贪得无厌的血蛭一样寻求赞同、爱和理解。

  凡·高生长于一个宗教家庭,一个靠德行而非情感维系的世界。史蒂文·奈菲和格雷高里·怀特·史密斯合著的《凡·高傳》中这样描述凡·高家孩子所生活的世界:“这是一个积极总会被消极中和的世界,这是一个赞美总被期许冲淡、鼓励总被预兆折损、热忱总被谨慎浇灭的世界。离开牧师公馆这座孤岛后,没有哪个孩子能摆脱极端情绪。对此,他们麻木、迟钝、毫无经验,只能手足无措,眼睁睁地任由失控的情绪毁掉自己。”

  或许对高更和凡·高来说,有才华的人应跌跌撞撞地独行,可以相望,但不必同行。遥遥相望,反倒生出许多带着暖意的回忆来。

  高更后来在塔西提岛上画的画里,出现一匹白马,垂头丧气,隐身于蓝色的阴影中,就像凡·高所自比的“老马”。

  在这次展览的最后,展出了高更在凡·高离世十几年后画的《凡·高的椅子》,椅子上放满绚烂绽放的向日葵。

  这个无情的同居的故事,因为迟来的理解与怀念,竟有了一个温情的结局。

  (遥 望摘自《文苑·经典美文》2017年第8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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