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高和高更的椅子

2017年11月03日 16:56 作者:蒋方舟 来源:《读者》  

  2016年在东京都美术馆看了画展,画展的主题是“凡·高和高更——想象与现实”。画展以凡·高和高更在“黄房子”里共同居住的62天为线索,描述两位画家的人生。

《黄房子》(凡·高绘)

  “黄房子”在法国的阿尔勒小镇上。1888年,凡·高搬到这幢破败便宜的公寓。公寓设计得很不合理,空间局促,空气不对流,夏天闷热难忍,冬天寒冷难耐。凡·高却宣布他找到了天堂,他说从屋子里可以俯瞰一个非常漂亮的公园——实际上公园里尘土飞扬,公园中影影绰绰的人往往来自对面的妓院区。他喜欢房子下面通宵营业的咖啡馆,宣称看到了“地道的左拉小说里的场面”——咖啡馆里全是落魄的流浪汉和伤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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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黄房子里,凡·高萌生出一个热情而浪漫的幻想:他要把这里变成艺术家的乌托邦,一个“老马”们的乌托邦。凡·高把不成功的艺术家比作老马——老马拉着客人们去享受春天,自己却什么也没有。凡·高年轻时画过老马的素描——一匹在煤气厂累死累活的白色老马。他在它凸起的骨头和垂下的头中看到了自己。

  凡·高设想出一种生活:把落寞的艺术家集中在黄房子里创作,让他的弟弟提奥来做他们的艺术经纪人。从此“老马”生活在阳光下的草地上和河边,有同伴,行动自由,爱情自由。

  这个设想让凡·高激动,不仅因为他为这个理想图景而着迷,还有一部分原因是他可以解除自己身上的道德压力。凡·高一直靠弟弟提奥提供的资助来生活,而黄房子的模式能够把他对弟弟寄生虫一样的依赖,变成挣扎的艺术家共有的道德权利。

  凡·高理想的同居伙伴叫保罗·高更。

  两个人都在印象派的边缘游走。凡·高对于高更的情感复杂,夹杂着崇拜与嫉妒。最重要的是,他想象有了高更这个同居者,他深刻的孤独会得到缓解。

  春天,凡·高给高更寄出第一封邀请函。信里开出颇为诱人的条件:阿尔勒阳光明媚,女人漂亮;提奥每个月会寄给我们250法郎的生活费;我们每两周可以去一趟妓院……

  高更是个什么样的人?很多人对他的认知来自毛姆的小说《月亮与六便士》,小说主角思特里克兰德的原型就是高更:他曾是一个股票经纪人,爱上了艺术,离开熟悉的生活去追寻艺术的真实。他流落街头,成为码头工人,又把自己流放到太平洋的小岛上,疾病缠身,寂寞死去。

  这本小说让很多文艺青年动容。毛姆把人分成“人们”和“他”——当人们在捡散落满地的六便士时,他却抬头看见了月亮。

  为了眼前的月光,艺术家可以承受孤独、寂寞、贫穷、失败,赤脚走过生活的刀锋。

  高更的妻子看了这本小说,说小说主人公和自己的丈夫毫无相似之处。真实的高更,即使符合毛姆所描述的一切经历,也不是毛姆描述的那个人。

  高更并不是一个失败的艺术家,他的画卖得不错,性格也不孤僻,很有人格魅力,在艺术圈子里不乏追随者。其中一个追随者是个叫拉瓦尔的年轻画家,家境富裕,是一个典型的中产阶级家庭的孩子。他对高更所描述的热带异域风情充满了憧憬,于是和高更一起坐船去加勒比海。

  高更和拉瓦尔停留在巴拿马的科隆,这里人多拥挤,环境恶劣,拉瓦尔很快得了黄热病,每日在床上呻吟,高更却对他的痛苦冷漠以待。高更的冷漠不是仅仅针对拉瓦尔的,当高更自己的孩子从三楼摔下来时,他在给凡·高的信里却漫不经心地提到这件事,而且主要是抱怨医治的费用太高。很快,高更也生病了,当他终于筹到回法国的旅费时,拉瓦尔的病依然很严重,高更却撇下他,自己回到了文明世界。

  另一边,不知道凡·高对于高更深入骨髓的冷酷有没有预感,他像是等待新郎的新娘一样兴奋。他花了很多钱添置家居,装修了画室,把条件好的大房间留给高更,把厨房留给自己。为了让即将到来的高更印象深刻,他拼命作画。

  经历了漫长的等待、焦虑的催促,凡·高不断寄去旅费,高更终于敲响了黄房子的门。门打开之后,惊讶是双向的。凡·高想象高更是憔悴虚弱的,他没有想到高更竟然如此健壮;而高更则被自己客房挂的那幅作为礼物的《向日葵》震惊了。那是一幅完全由黄色构成的画——黄色的背景中,黄色的桌面上放着黄色的花瓶,里面是黄色的花。当其他画家谨慎温柔地在画布上涂抹颜料时,凡·高却用颜色“强奸”画布。别人批评他的画色彩过于明亮,他就画得再亮一些;提奥抱怨他画得太快,他就画得更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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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凡·高最喜欢用的颜色是黄色,高更最喜欢用的颜色是红色——这仅仅是两个人的一个小小的差别。高更不相信肉眼看到的世界,他認为作画靠的是灵魂而不是双眼,要画一个被内化了的世界。他后来在塔希提岛上画那幅著名的《我们从何处来?我们是何许人?我们往何处去?》,画婴儿、老人、青年,在蛮荒狂野的背景中展示形色各异的肉体。那幅画就没有用任何模特。而凡·高则坚持自己什么也不想象,只是观看和感受。

  即便眼前是同样的风景,两个人画出来的也截然不同。都是画阿尔勒的葡萄丰收季,凡·高的画充满丰沛的能量,色彩斑斓,画中劳作的妇女沐浴在热力四射的阳光下,如同享受烈火灼烧;而高更画的主角却是一个闷闷不乐的妇女,手被葡萄染红,青黄色的脸上布满阴郁,似是不满眼前及未来。

  亲密关系往往会演变成一种权力关系。朝夕相处、分享情感的两个人势必会分出精神上的强弱。当权力关系逐渐变得清晰时,强者无论做什么,都成了对弱者无声的鞭挞和欺凌。

  高更无疑是两个人关系里的强者。他的画很快就被凡·高的弟弟提奥卖出了好价钱。有生以来第一次,凡·高要求弟弟放弃出售自己的画作。这样,他就可以宣布自己的画是被藏了起来,而不是无人问津。

  高更的才华让凡·高嫉妒又惊讶。凡·高并不是一个纵欲糜烂的艺术家,他的理想是做一个纪律严明的苦行僧式的画家,除了每两周去一次妓院,他认为艺术家应该把所有的元气都投到创作上。当高更在女人群里游刃有余时,凡·高感到很惊讶:“他在创造孩子的时候,竟然还能创造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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