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为什么要拼命爬出底层社会

 2017/10/15 13:40  苏希西 《读者》  (671)    

贫穷到极致的生活,太容易暴露人性中的恶。挣扎在最底层的人,为了蝇头小利可以头破血流,为了直接利益可以罔顾人命,置人于死地。

去年暑期,我们全家去大连旅游,在海边见到职业渔民,当地人管他们叫海碰子。他们抓螃蟹,如果抓到一只,肯定会把竹篓盖起来,抓到一群的话反而不用盖了。碰海人解释说,一只螃蟹会爬上来逃走,如果两只或者以上,不论哪只想爬上去,其他的都会伸出蟹爪把它扒拉下来。

我不禁打了个寒战,想起了小时候。那时,我家住在一座大山的山脚下,那里非常闭塞,距离最近的镇子还有十几里路。那里的贫穷和落后,即使现在依然令人触目惊心。

越穷越生,我外婆生了十几个孩子,夭折了好几个。到生了我妈,眼看养不活,就送给别人抚养。所幸我的新外婆特别疼我妈,砸锅卖铁都要送她上学。那时候都流行上完初中直接考中专,我妈心气高,硬要上高中考大学。最终,她以全校前十的分数考上高中,却只念了半年就因“文化大革命”而停学了。

那时候,我妈算是村子里的高才生,被村小学聘为民办教师。我爸是转业军人,属于在县城吃“商品粮”的公家人。他俩是青梅竹马,自然而然就在一起了。

我爸脑子特别活络,年轻的时候收棉花、卖农药,做各种小生意。加上和我妈的工资,他们很快就有了一小笔积蓄。这时候,县上大力扶持养殖业,他和我妈一商量,决定养鱼。

在20世纪80年代末,这绝对是需要很大魄力才敢做的事情——投资太大,前景未卜。再说,就算鱼养好了,在这人人习惯吃面食的大西北,能卖出去吗?

可是我爸特别看好这份副业,先后说服了我妈和我二叔,两家人共同出资承包了一处鱼塘。他负责联系专家,学习技术。经过一年的精心饲养,鱼苗终于全部成熟。鱼卖得特别好,县城里的大饭店都来收购,供不应求,价格也一涨再涨。仅用一年时间,不仅成本全部收回,还略有盈余。

经过我二叔的宣传,我爷爷和两位姑姑也要求参与。五家人几乎把全部身家交给我爸。于是,鱼塘进行了大规模的扩建。大家满怀憧憬,起早贪黑地干活,眼见又到了收获期,鱼儿肥硕得令人垂涎。我们全家却在一天凌晨,遭逢了灭顶之灾。

有人偷偷在我家鱼塘投放了大量农药。最先发现的是每日习惯早起的爷爷。他人还没到鱼塘,就已闻到浓浓的异味,便大声呼喊我二叔的名字。二叔睡在鱼塘旁临时搭建的茅草棚里,听到喊声才揉着惺忪睡眼起身。他一走出茅棚就惊呆了:刺鼻的农药味弥漫在鱼塘周围,水面上密密麻麻地漂浮着一层白肚皮。

爷爷跪在鱼塘边,双手颤抖着捞起一条条鱼儿,老泪纵横:“造孽啊,造孽!”说完这句话,他就昏死在鱼塘边。我们将爷爷送至医院,他被诊断为脑中风。爷爷在床上躺了三年,终于还是撒手人寰。

鱼塘事件令我们整个家族回到赤贫状态。虽然没有任何人指责爸爸,可他一度自责到形销骨立、惨无人形。

后来,我妈经常告诉我,她就是从那件事之后,发誓就算拼死,也一定要远离那个赤贫而又嫉妒丛生的阶层。

那时,她只是一介民办教师,没有编制。但是她底子好,又聪明。看到县城招收英语老师,条件是需要有国家承认的大专文凭,她当即决定将这作为跳出农门的首选通道。

可这谈何容易?连一丁点基础都没有的农村妇女,在那个闭塞的山村,要考取英语专业的大专文凭,几近天方夜譚。可是妈妈做到了,她仅用了两年时间,就一次性通过了自学考试的所有科目。

我妈最终以编制内教师的身份,进了镇上的初中。她的发音也许很蹩脚,但她所教的班级,平均成绩永远是第一第二。校长见了她,永远眉开眼笑;各种先进评选,她永远榜上有名。

我们兄妹跟着她,转成“商品粮”户口,卖掉老家的宅基地,搬进学校家属区,从此真正远离了那个曾经带给我们无数噩梦的偏僻村庄。

从此再也不用担心,有人会以浇地为名,引渠水从我家围墙下淌过,将新砌的土墙泡塌;再不用担心,门前被人恶意用土垫得老高,每到下雨天水流不出去,房间被淹得半尺深;也不用担心,分地时会遭到各种不公——每每被分到最贫瘠最偏远的梯田。

是的,所有这一切,都因为我爸是手捧铁饭碗的“公家人”,因为我家的经济情况较周围村民稍好一些。我们一家,是那只不愿安分守己待在竹篓里的螃蟹。你想爬出去,其他螃蟹七爪八钳一起上,必将你拽下来而后快。大家都被困在暗无天日的牢笼中,凭什么你们就能逃离这样的窒息与绝望?

我们出不去,你也别想走,大家你看住我,我看住你,全部在这冒着毒气的沼泽中腐烂堕落——多么可怕、可悲而又阴暗的人性!

人均资源越少的地方,人越难淳朴。在生活的最底层,无知、愚昧、嫉恨、暗害,这些并非是单纯的语言抨击,而是最大程度上的事实。

有人说,生死线下,相残相伤;贫富线下,惨淡艰难。真的是这样,即便是亲兄弟姐妹,在底层的生死线上遇到利益瓜葛,也会拼个鱼死网破,甚至骨肉相残。这点是我在上高中时才深切体会到的。

那年我刚考上高中,爸爸就生了一场大病。我至今也不知道当时的诊断结果是什么,只知道医院报了病危。妈妈哭成了泪人,家里亲戚连爸爸的黑白照片都放大了。那时候,妈妈刚做过子宫肌瘤手术,身体孱弱,动不动就晕倒,爸爸每天的治疗费都是天文数字。

家里积蓄所剩无几,而我和哥哥又马上要交新学期的学费,且重点高中的学费不菲。那年我高一,哥哥高三复读,妈妈借遍了所有亲戚也没借来多少钱,急得她要去卖血,最后血站还嫌她贫血,将她拒之门外。

后来,爸爸的医疗费由单位预支了工资才算解决,而我和哥哥开学已经半个多月,一直拖欠着学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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