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再为恐惧和不幸而哭

 2015/07/16 11:03  方澍晨 《今日文摘》  (400)    

83岁的博洛尼亚·布兰德曼衣着整洁,唇上涂着鲜艳的口红,看起来与许多纽约老太太没什么不同。而她掀起衣袖,可以看到左臂衰老的皮肤上有一个特殊的黑色“文身”:“52643”,下面一个倒三角形。

这串数字是她当年在奥斯维辛集中营中的编号,倒三角是当时对犹太人的标记。

1945年1月27日,苏联红军进入奥斯维辛集中营,解救了7650名幸存者。博洛尼亚·布兰德曼就是其中一个。

时间的流逝已经带走了当年幸存者中的大部分人。70年后的这一天,波兰奥斯维辛集中营纪念馆举办了盛大的纪念活动,分布在世界各地的300多名幸存者应邀参加。馆长说,这有可能是最后一次有众多幸存者出席的纪念活动。

还健在的这些幸存者在奥斯维辛时都还是青少年,如今最小的也80多岁了。离开奥斯维辛之后的这些年,他们经历了什么?

不会为悲伤而哭的人

“出来之后,我用了25年才会笑。出来50年后,我才能谈论奥斯维辛,之前喉咙一直像是有什么东西堵着。很长时间里我一直遮掩着胳膊上的编号。到现在我还是不会哭,至少不会为悲伤而哭。我能出于感动而哭,比如看见一个小孩在舞台上表演。但不会为恐惧和不幸事件而哭。”博洛尼亚·布兰德曼说。

12岁那年她被关进了奥斯维辛。在那里一年的经历,尤其是其中几个场景,如今还在她脑中不断闪回。

她和姐姐进了劳动营。看守们剃光了她们的头发,在胳膊上刺上编号。几天后她们跟其他人一起开始修路,每天晚上还要把当天死去的人的尸体搬运回营地。

后来姐姐得了伤寒,博洛尼亚一直在专门收容病人的营地照顾她。几天后一位也有犹太血统的护士告诉博洛尼亚:所有得了病的犹太人都要被送进毒气室。

“我该怎样去见姐姐,对她说什么?这直到现在还折磨着我。护士让我赶紧离开病人营地。我就那么走了,甚至没去向姐姐告别。姐姐当时那么虚弱,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70年里,她一直受那段经历的折磨。

1945年走出奥斯维辛后,博洛尼亚与其他许多幸存者一样移民到了美国,几十年来一直住在纽约布鲁克林的一个犹太人聚居区,这里的犹太人数量是除了以色列以外全世界最多的,戴黑帽的男人和戴头巾或假发的女人随处可见。在这里,每天擦肩而过的老人中,有些与她有类似的经历,弗雷德里·特尔纳就是其中一位。

再没追求过金钱和名望

91岁的弗雷德里·特尔纳坐在布鲁克林家中,想起了自己的第一任妻子。

“斯黛拉是我在布拉格的时候认识的,她和我一样也进过集中营。她从来没有摆脱过去,非常消极。最后她沉浸在幻想中时甚至试图把我杀掉。我们只能离婚了。”他说。她在70年代就去世了。

如今,弗雷德里·特尔纳家厨房、卧室和起居室都挂着他的画。还在集中营的时候他就想成为画家。他的画都是表现纳粹大屠杀的,其中火是最常出现的主题。

他画的所有东西都跟奥斯维辛有关,有时很明显,有时不那么突出。他的回忆和感情都在这些画里。“我对奥斯维辛最强烈的回忆是火葬处冒烟的烟囱。那不仅是回忆,更是噩梦。就像黑色的雨一样。这种烟第一次向我扑来时,我就知道了。骨灰雨。”

他曾试图不再用集中营主题来作画,但每次都失败了。“集中营在我之中。”他说。

他出生在一个典型的布拉格家庭,“生活跟卡夫卡家很像,说德语和捷克语,读很多书”。一家人不富裕,但过得还不错,直到因为犹太人身份被送进集中营。

弗雷德里在三个集中营待过后,在1944年12月29日被转移到奥斯维辛。1945年获得“解放”后,他被送回布拉格,回到了自己原来的家门前。“一个戴着共产主义者标志的男人开了门。我自我介绍,说自己被纳粹赶走之前住在这里。他立刻暴怒,大吼说我应该马上走开。”

“(当时)布拉格已经没有什么美丽的东西了。”他回忆,不久他就去了巴黎,两年后来到纽约。

在纽约,他并不算是知名画家。有时他也说自己应该为获得名誉花多一点时间,不过这实在不能引起他的兴趣。

走出奥斯维辛后,他从来没有追求过金钱和名望。他觉得自己的任务就是“理性地活着”。“生活的质量更重要,理性、有人性地活着。专注于食物、衣服和居住环境。这差不多就是我想要的所有了。”

创伤一直都在

博洛尼亚和弗雷德里从奥斯维辛得到“解放”,都是在1945年1月27日。

在那之前不久,随着苏联军队的推进,党卫军停止使用毒气,强迫囚犯们步行撤往西边的其他集中营。现年80岁的弗里达·特伦鲍姆还记得,那天她和母亲走到门口的时候,被一个党卫军的人拦住了,那人吼道:“你们有大车来接!”于是她们留下了。

到1月27日,营地一片骚动。她听见有人说“俄国人来了”,然后看见裹在长大衣里的很多人来到这里,当时地上有厚厚的积雪。这是苏联红军乌克兰第一方面军第60军的队伍,奥斯维辛的解放者。

随后波兰红十字会来了,给这些被解放的囚犯们分发了维生素片。“我还记得,是橙色的,三角形,有一层光滑的涂层,可能是糖做的。”2015年的一天,弗里达在美国剑桥市回忆。

在巴黎,89岁的拉斐尔·埃斯拉伊也还记得当年“解放”后最先得到的东西。1944年1月,他作为法国抵抗军成员在里昂被捕,随后被送进一个集中营,最后到了奥斯维辛。

1945年1月18日,他被迫加入向西的队伍。出发前,一位朋友和抵抗军同志为他偷来了一双鞋,他们当时认为肯定会走很远的路。“那是个特别寒冷的夜晚,可见度很好。路边有死去的女人,无数的死去的女人。还有男人和马。”

在路上他们遇到美国军队,于是重获自由。“一个美国士兵给我一支烟。我差点要饿死了,他却给我一支烟。”他有些愤怒。

如今,刺在手臂上的编号早已被他烧得看不见了,那些回忆却一直没能消除掉。

 赞  0
, ,

发表评论

电子邮件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

28 − = 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