顽强挨饿

2017年10月16日 9:59 作者:邹市明 来源:《读者·校园版》  

  身高165厘米,而臂长只有164厘米,臂长不如身高。有人说:“你会被打得很惨。”但是,我终究站上了最高级别的拳击赛台,被打得很惨的是另一个人。

  拳击的第一要义

  2016年11月5日,拉斯维加斯大赛前夕,我的体重要3天减掉3公斤多,日减1公斤多。

  这样的减重速度放在以前还算轻松,而对于今天的我,绝对是非常痛苦的极限挑战。3年职业生涯的体能训练,令我的肌肉密度越来越大,加之年龄渐长,新陈代谢缓慢,减重的难度成几何倍数增加。

  拉斯维加斯天气干燥,为了更快地见到效果,我套上两件羽绒服去疯狂跑步;饮食的种类更是严苛,即便是水果,也只敢啜饮汁水,抛弃果肉。临战前的自己只有两种状态:疯狂地运动,顽强地挨饿。

  有人以为拳击的第一要义是战胜对手,但是,在战胜对手之前,是漫长的与自己的斗争:战胜自己。

  我与我的身体形影不离,它是我最熟悉的敌人,也是我最忠诚的朋友。我日复一日地,像希腊神话中顽强地将滚石推上山的西西弗斯一般,与身体斗争。

  我的身体是一串数字。

  45公斤,参加少年赛,瘦到不行,比赛前一天还在吃夜宵增肥。

  48公斤,打成人赛,拿到我的第一块世界级金牌。

  49公斤,伦敦奥运会。比赛结束后我拍下一张自己皮包骨头的样子,发誓再也不瘦成这样了。

  51公斤,升级打该级别的职业赛。

  要保证比赛的时候一切顺利,体重在平时就处于严密监控当中。每日称体重,将所有异常的波动在日常生活的克制中调整回来。平日的体重绝对不能超过比赛项目要求3公斤。因为赛前若减重过多,身体太过干燥,不仅影响健康,也会影响比赛状态。

  我的饮食,常常是这样的:菜花用热水焯熟,加简单调味品凉拌;整块的、没有油星的水煮牛肉;冬瓜加少许鸡块熬汤。餐桌上有好多精心烹饪、色香味俱全的菜挑逗着舌尖,属于我的两三份菜永远清淡,少油低盐,即便是牛肉,也只有少加烹饪的清淡气息。

  时间长了,我觉得赛前的饮食控制更像一种修行,在所有美食的诱惑中,我选择克制。常有其他领域的朋友问我减肥秘方。哪有什么秘方,认定了要完成的东西,把梦想当宿命去承担,别无他念,年复一年。

  除了饮食克制,就是防微杜渐。我心里始终有一根弦紧绷着,稍微吃多了,体重秤上的数字稍有波动,第二天就需要更勤勉地练习,将其代谢掉。为此,我要确保在任何时候,周围都会有体重秤的陪伴,在刻度、数字的包围和确认下,我妥善维持着自己的体重。

  与身体来回交战

  在省队训练期间,训练场上总挂着一个表格,每个人的体重波动都记录在上面。教练看到哪个贪吃鬼吃多了,就抓过来脱掉鞋和衣服,称一下。体重做不了假,超重的人被赶去跑步,绕着训练场像陀螺一样,一圈又一圈。

  备赛阶段,先是缓慢降体重,降至高过参赛级别上限两公斤以内;赛前一周至一个月的时间,再将最后两公斤体重降下去。这样的节奏能保证比赛时肌肉力量达到最大。一切都在计划中进行,身体像一辆上发条的玩具车,在即将出发之前,将发条拧到最紧,留下最精干的肌肉,等着开战哨响。

  日常保持体重,是来来回回和身体交战,一招一式地打回去,重在意念坚定。到了赛前控制体重的冲刺阶段,底层脂肪降到不能再降,就要靠主动性脱水。这是一场更加痛苦而艰辛的战役。

  主动性脱水,是指通过少喝水、多出汗、蒸桑拿等手段,最大限度地降低身体的含水量。身体一干,脸马上就會凹下去。我带着一个尖下巴,开始控制体重过程中最为痛苦的环节。

  降低身体的含水量有专门的控体重服。使用时,先在里面贴身穿上保暖内衣,又厚又吸汗,然后套上控体重服。控体重服像雨衣一样不透气,材料密闭光滑,在手腕和脚踝处可以扎起来。需要的时候,最外层还要套一层风衣。

  装备齐全以后,开始在烈日下爬坡。天气炎热,穿着厚厚的衣服,身体成了一个移动的热水壶,爬完一大圈,满身湿透,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回到房间,脱下的保暖服一拧,全是汗水。把保暖服一扔,赶紧上秤看看体重有没有降。

  主动脱水训练,我一节课下来会降1公斤多,大级别的运动员则可能会降两三公斤。在正常训练状态下,我每晚的消耗在10克到15克之间。降体重次数太多,数据早已烂熟于心。

  比赛前一晚,就到了最难熬的时候。第二天早上要称重,当晚不进食、不进水,照常训练,训练结束后睡觉,等着第二天称体重。控制体重时间久了,对每个阶段的身体反应就有预估。通常身体的感受是有层次的,开始时是渴,等挨过去了,饿的感觉就更加凶猛地反扑过来。有人不幸有胃病,睡不着,就用枕头顶着胃生生扛一晚上。

  一具躯体的可能性

  这样,赛前的体重称量就成了一个关键的关卡,哪怕仅仅超过0.01公斤,都会被严格无情地拒绝在拳击台之外。参加奥运会,在每一场比赛之前,为了让体重达标,我都要不吃晚饭熬一夜,第二天一大早顶着灰白的天色称体重。称重后稍事休息,再打晚上的比赛。

  打赢了,就意味着还要比赛,还要称重。下场以后立马穿上控体重服,跑出门去跳绳出汗控制体重。

  2012年伦敦奥运会,从开幕式到闭幕式,两三天就要打一场。在反复的饥饿和练习中循环,我终于拿到了这块金牌。

  我一身臭汗坐在一角,看人们兴奋地互相拥抱,交换纪念品。好多运动员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喷着香水,穿好整齐的队服庆祝,有人兴奋地披着自己国家的国旗跑来跑去。来自世界各地的人们不分种族、性别、年龄,陷入了一场嘉年华式的狂欢。

  可是我,关于奥运会的记忆,是饥饿的味道,是骨感的躯体。

  伦敦奥运会结束后,我看到镜子中皮包骨头的自己,对着镜子给自己拍了一张照片,发誓再也不要回到这样的体重。

  奥运精神是“更高、更快、更强”,我不知道现代社会有多少人体验过由饥饿引发的低血糖眩晕。我们的体育精神,不仅探索着敏捷、速度、力量的极限,也用这具血肉之躯,游荡在最饥饿的肚肠和最精壮的肌肉之间,用躯体扩展着人类的可能性。

  一位拳击手,经过艰苦的练习,最终因为体重不过关而没能上场,是十分羞耻的。

  食物永远有一种人间情怀,它是温热的,是家居的,是安逸的,与我冷清的训练生活截然不同。

  今天,站在职业拳击台上的我,仍在体重刻度和数字包围着的空间里,与食物和体重日复一日地较量,通过强大的克制,赢得竞争王国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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