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云娘

 2018/04/04 14:21  邓安庆 《读者》  (327)    

白云娘是一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老太太,会看托尔斯泰的书,还会感叹一个俄国女人的命运。这在我看来十分奇特。我看完《安娜·卡列尼娜》,在一个下午的三四点钟,把书用报纸包好送过去。

她直接问我:“安娜这个女人,你觉得是坏女人啵?”我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她接着说,“叫我说啊,又可怜又可嫌。”正说着,她的孙子弘儿被我们说话的声音吵醒,哼哼唧唧地要哭。她连忙过去安抚一番,弘儿重新睡了,她又过来,说:“我有时候夜里看,心里难过。伢儿她也不要咯,真狠得下这个心?我心下就觉得她为了个人的幸福,太自私咯。再转念一想,她要是还待在原来的地方,成天憋在那里,人也会发疯的,又教我同情。你看这写小说的人,就会折磨人。”她从身上摸出钥匙,打开书柜,把书放进去,回头又问我:“你再看有么子书,你想看的,自家拿。”我说好。

我陆陆续续从她那里借了《罪与罚》《七侠五义》《红旗谱》等一批书,每次看,我都很小心,还给她时,她都问我看后的感受。我结结巴巴说了一些,她就说:“看书莫图看好看的故事,要看人,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命运。有的人命好,有的人命差。关键是看这个人的心。”

我有一次大着胆子问她一句:“白云娘,你觉得你的命是好,还是不好?”她笑了笑:“我啊,我觉得不好。我读书读到初中,成绩全班第一,可我爸后来去世了,我也不读书了。我老娘带着我和我哥,忍气吞声这么多年才熬过来。我还是私底下看看书,你玉广爷是一个不读书的人,嫁给他,也是没得办法。命不好,只好将就。”

说到这里,她半晌没有说话。

我听母亲说,玉广爷在新疆有个小老婆,这些年,一直在那边生活。白云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去管,只要他按时寄钱就行。有时候,她的两个儿子回来,她也是高兴的,忙着去镇上买鱼买肉。大多数时候,就她跟孙子、孙女在家。

暑假很快过完,我也返回学校,开始新学期的繁忙学习。有时候,我周末回来,看到她坐在门口,戴着老花镜,对着一本书看,就叫她一声,她会起身笑着招呼:“秀才,回来了?”我说:“是啊,你继续看吧。”她点点头,继续坐下来看她的。

高考结束后,我在家把读高中时买的一些闲书整理好,拎到白云娘的家里。弘儿上学前班,孙女璐璐上了小学,我去的时候,她一个人坐在房间里,拿着一支笔,在《红楼梦》一书的空白处写字。我问她看了多少遍,她仰着脸默念一下:“二十七遍了吧。”我咂咂嘴:“是不是已经熟得能倒背了?”她笑着说:“那倒没有,熟还是熟的。”我把那些捆扎好的书放在桌上,说起我要上大学的事情,她说:“我就晓得你会有出息的。”

上了四年大学,我出来工作。这些年,我很少回家,哪怕回去,也是找同学玩,很少会想到去白云娘那里。

等我再回乡时,白云娘刚刚去世。母亲说起这几年,她得了肝腹水,时不时要住院,玉广爷也从新疆回来照顾她。临死前几天,听说她精神错乱,骂玉广爷毁了她一生,玉广爷没有吭声。白云娘的大儿子和小儿子还没回来,正在往家里赶。

我走进厢房,璐璐靠在沙发上发呆,见我进来,勉强笑了笑。她现在是十几岁的少女,手上拿著一本《新华字典》,我一看就知道是白云娘常常用的那本。桌子上有一大摞书,《红楼梦》《七侠五义》《初刻拍案惊奇》《儿女英雄传》《孽海花》……逐一看去,还是我之前借过的那些老书,书页已发黄发脆,但还是干净的。我问璐璐,这些书怎么办。璐璐摇摇头:“家里也没什么人愿意看这种老书,可能都要扔了吧。”我问她:“你不看吗?”她摇头:“我从小就讨厌看这些书,现在更不想看。”我又问她:“为什么讨厌?”璐璐沉默一下,说:“感觉书在我奶奶心里比我们还重要吧。”

我把《红楼梦》挑出来,问璐璐能不能把这本书拿走。璐璐挥挥手,说:“你要是喜欢就都拿去。”那个放书的柜子已经被清空,听白云娘的小儿媳妇华姐说,他们在柜子的最里面,发现白云娘藏的五千块钱。现在,房间里的其他立柜都给打开,床板也立在一边,看她有没有在其他地方藏钱。她平日穿的衣服堆在一起,每个口袋也被仔细地掏过一遍,没有发现更多的钱。我拿着那本《红楼梦》走到堂屋,依旧是很多人走来走去,白云娘躺着的那个门板,换了个大的。我走过去给它鞠了一躬,便回家了。我坐在自己的房间,翻看那本《红楼梦》,白云娘做的笔记密密麻麻,是用铅笔写的,很多字因年代久远,已经看不大清楚了。我不知道在我问她看过多少遍《红楼梦》之后,她这些年又重看过多少遍。没有人会问她,也没有人在乎,可她自己会在乎这些吗?我不知道。

(林冬冬摘自人民文学出版社《山中的糖果》一书,沈 璐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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