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他65年

2017年11月09日 15:03 作者:纯白 来源:《读者》  

  太姥姥忽然想起什么,指着屋后薄刀山上一处墳地说:“还不错吧?修了几年呢。我要是走得早,等你太姥爷回来,将来就和我合葬,很宽敞的。”

  那片土坡长满青草,郁郁葱葱,尽头有阳光,天显得极为高远辽阔。太姥姥看着远处油绿的稻田,比画了一个高度说:“那年我和你差不多高。”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太姥姥和太姥爷的故事。

  1937年,她是个梳大辫子的姑娘,会绣凤凰和蝴蝶;1939年,她穿月白色的衫子为病人熬中药;1941年,她的丈夫远走天涯,而故园的桑树年年枝繁叶茂。

  希 望

  2003年,我遇见了想要遇见的那个人;2005年年底,我带了那人回到散花镇去见太姥姥。

  到达时正是午饭时间,小镇落雪了,很早天就黑了。

  祖屋看起来并无太大变化,只是更陈旧了些,屋檐上结着冰柱,门前的桑树上挂着红灯笼。

  亲戚们早就自立门户,太姥姥喜好独处,他们便走动得少。逢年过节,亲戚们送些老人适宜吃的水果、软糖和藕粉之类,闲时偶尔来坐坐。

  堂屋里的电视是前几年妈妈买回来的,太姥姥终日开着它,说房间里有声音,热闹些。

  吃过晚饭,我们围坐在火炉前看着电视聊天。太姥姥最爱看《湖南新闻》,看得很专注。在纪念抗日战争胜利60周年的特辑里,播放的是日本731部队的罪行。黑色字幕上打出湖南常德县志中的话:“日本731部队在华期间,对中国大陆展开细菌战……”然后是一长串遇难者名单,有不惜以死抗争的爱国英雄,有无辜受害的平民百姓……在民间义士那一栏里,我看到太姥爷的名字,在无数名字中间。

  我看向太姥姥,她平静地盯着荧屏。我的心落回原地,心想,还好,她不识字。太姥爷早已不在人世是意料中的事,但只要未被证实,就还有希望。太姥姥大半生都在等他归来,可是,太姥爷其实已经去世64年了。

  我出去站了一会儿,小声哭了起来。

  有孩童在打雪仗,我在雪地里跌了一跤,一点儿都不想站起身。回屋的时候,太姥姥拉着我的手说:“我昨天梦见屋后的薄刀山着火了呢,很红。”

  厨房的炉火仍烧得旺,我进去添了一把柴火。又想,还好,太姥姥不识字。

  沉 痛

  太姥姥是在2006年3月19日去世的,那天离春分不远了。

  在整理她的遗物的时候,我翻出一本残旧的账本。历经大半个世纪,纸张发黄脆薄,折角的那一页上,赫然有太姥爷的签名。那是1937年春天,他到太姥姥家的缝纫店取寿衣时写下的字迹。

  太姥爷是在冬天出生的,名字是“童冬来”。普通的名,沉痛的字,反复地出现在账本的空白页。起先是笨拙的笔画,渐渐地就写得流畅了,应该是太姥姥的临摹体,她想等他回来给他看吧。

  她的确不识字,但“童冬来”3个字,她看了那么多回,默念过那么多次。她熟悉它,就像熟悉自己这80多年的人生一样。她一定在《湖南新闻》里认出了他的名字。

  可她若无其事地又活了那么多天……她是不想让我们伤心吧。

  我的童年与一个名叫散花的小镇有关。我记得小镇的河流、桑葚和白雪,以及一些久远的味道——光线昏暗的店堂里,中药被分门别类装进一个个小格子里,它们一律有着漂亮得可以直接拎过来入诗入画的名字。

  很多年了,那种清苦的气味仍在那里。

  (林冬冬摘自《家人》2017年第7期,李 晨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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