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他65年

2017年11月09日 15:03 作者:纯白 来源:《读者》  

  相 遇

  1937年的春天,太阳落得早。

  太姥爺那年刚满20岁。他的母亲病危,家里很早之前就准备了棺木和寿具,可疾病让他母亲瘦成了一把骨头,寿衣得重新做。于是,太姥爷到镇东边太姥姥家的缝纫店,去重新给母亲定做寿衣。

  整个散花镇,就数太姥姥父亲的手艺最好,连邻镇的有钱人都慕名而来。生意太好,伙计忙不过来,太姥姥就来帮忙。她站在柜台的暗影里,轻言细语地说话,用笔认真记下客人交代的尺寸。她常常穿湖蓝色的褂子,扎着油亮的大辫子。太姥爷猜她一定是摘了皂角用井水洗的头发,隔得那么远,都能闻见清香。

  太姥姥也留意过太姥爷。这是个朴实诚恳的年轻人,有一双忧戚清亮的眼睛,说话和和气气,写得一手好字。她虽然看不懂,但喜欢看。

  寿衣做好后,太姥姥认为黑色太素,便在袖口处绣上凤凰——有种用敦实的吉祥压住悲怆的感觉。太姥爷拿回家,他母亲很满意。

  太姥爷回忆着缝纫店的姑娘,暗暗下了一个决心。

  太姥姥生得美,也有不少达官贵人提过亲,但她父亲一概没有答应。她父亲知道,凭自家这点儿家底,女儿嫁到这样的人家无非是做小,可是好好的宝贝闺女干吗要受人轻贱!再说乱世里什么都是说不准、靠不住的,当权的、有钱的一旦失了势,败落起来也容易啊。

  太姥爷家世代行医,太姥姥的父亲对悬壶济世的行当是有些敬仰的,再想到手艺人端的是百家饭,总能太太平平地把日子过下去,不至于委屈女儿。所以,太姥爷这边一上门提亲,他立马就答应了。

  次年开春时节,太姥姥就嫁进了太姥爷家。太姥姥爱吃桑葚,太姥爷就对她说:“你喜欢哪棵桑树,我们就在旁边盖房子。”当时,太姥爷年纪虽轻,医术却不俗,很受当地人爱戴。他帮助过的石匠、瓦匠、泥匠听说他要盖房子,都争着来帮忙。

  不到两个月,房子就建好了,是一栋用石头砌成的房子,结实美观,冬暖夏凉。

  别 离

  1941年冬天,散花镇下了一场很大的雪。

  半夜时分,有人敲门。开门一看,是太姥爷远房的表兄。他前几年一直在太姥爷这里看病,身体调理得差不多后,就去东北伐木赚钱。怎么突然回来了呢?

  原来,日军在哈尔滨郊外成立731部队后,表兄被抓去,成了日本人研究细菌武器的实验品。后来趁着某天下暴雨,他打倒看守,逃了出来。他长途跋涉,历尽艰辛,一回家就找到太姥爷,恳求救命。

  经过太姥爷诊断,由于服用多年的大别山药草和鼠疫细菌呈相克之势,表兄的体内竟然存在大量免疫血清,让他被注射了鼠疫细菌后仍能安然无恙,成功躲过一劫。和表兄彻夜长谈后,太姥爷得知日寇在东北一带令人发指的细菌实验暴行,怒不可遏。

  没过两天,湖南常德被日军投下鼠疫弹,大量老百姓死亡。太姥爷听说后,决定去一趟湖南,他要研制出药方,解救百姓。

  太姥爷远赴湖南是在那年腊月二十九,天冷得像在下冰刀子。镇外的清水河面全部被冻住,人可以稳稳当当地在上面走上一个来回。太姥爷喝了白酒,在堂屋里坐了许久。他回厨房盛了一碗汤,喂孩子喝下,把碗放在桌上,转身就出了门。

  太姥姥拉着孩子将太姥爷送出镇外。太姥爷深吸一口雪后清新的空气,自言自语道:“雪下得真好,明年肯定是个丰收年。”又回头嘱咐太姥姥:“灶火要烧得旺些,大过年的,烧得旺,明年才好过呢。”

  太姥爷带着盘缠和草药走远了,在雪地里慢慢地成为一个小黑点。天地空旷,只有那个声音在回荡:“等我回来烤火啊。”

  那一年,太姥姥22岁。

  枯 坐

  抗日战争胜利的1945年,太姥爷离家已4年了,却杳无音信。

  太姥姥盘了一间小店,靠给街坊邻居做衣服度日。她手艺好,又有耐心,维持生计尚不困难。年轻的时候,她父亲说的那句话当真没有错:“能让我们依靠的,只有手艺。”

  每年冬天,家中的炉火都烧得很旺。可太姥爷始终没有回来,也没有来信。

  日子一天天过去,太姥姥将家中的老人都送了终,将弟弟妹妹们都操持成了家,连她自己,也有了女婿,有了外孙女,然后外孙女又有了女儿。

  我在1981年出生,是太姥姥的曾外孙女。这一年,太姥姥62岁,太姥爷离开她已足足40年了。她曾经是个爱干净的小姑娘,现在仍然是个随时将自己收拾得干净利索的老太太。

  她习惯摘皂角洗头发,习惯将头发绾成髻,习惯穿布鞋,习惯用桑葚做成果酱和酒。她腿脚灵便麻利,不肯轻易老去。

  在我的记忆里,每到冬天,太姥姥总是穿着藏青色的褂子坐在大灶旁打盹。她会帮小辈烤点糍粑和红薯,弄得一屋子香味,而窗外是飞扬的雪。

  她不大说话,从清晨到黄昏,总坐在那里。后来我每次想到“生命”这个词,就联想到一个老妇人独坐一隅的情景。

  回 忆

  1992年爸爸调动工作,我家搬到了城里。我们想接太姥姥到家里住,她却不肯,执意要留在散花镇度过宁静的晚年。

  每次回小镇探望她,我都会带些服饰类的杂志给她看。她耳不聋、眼不花,虽然没有进过学堂,不识字,但对着那些服饰图片仍会惊叹和称赞。

  姥姥和妈妈继承了祖业,都从了医。但我自小晕血,无法从事医科,每次看到太姥姥,都很羞愧。她却不那么介意,跟我说:“家有万金,不如一技傍身。”

  我考上大学那年,回小镇看她,跟她说我学了计算机,她听不大明白,我解释说可以用它画画、写文章,她就很高兴。那个暑假,天气炎热,太姥姥很早就出门给我摘桑葚,然后用井水镇一下拿给我吃。那桑葚,有种说不出的美味。

  有一天,日头毒辣,我去找她,给她戴上一顶草帽。我们坐在树下休息,拉家常。她有一句没一句地给我讲起家乡的琐事:谁家的孩子很孝顺,谁家的媳妇心地好。我听着,晃荡着脚哼唱一首童谣:“家乡的茶园开满花,妈妈的心肝在天涯……”

发表评论

电子邮件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