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哥的故事

2017年11月03日 9:44 作者:韩浩月 来源:《读者》  

  嫂子比四哥年轻差不多十岁。恋爱的时候,四哥谎报了自己的年龄,少说了七八岁,等嫂子发现时已晚了。

  但四哥说,能骗一时,骗不了一世,如果嫂子想离婚,他愿意净身出户,把所有资产都留给她。嫂子拒绝了他的建议。理由是,他小时候吃咸菜中毒,脑瓜有毛病,担心她走了之后,四哥承受不住。不知道这算不算甜言蜜语。

  四哥身材高大,声音洪亮,成为老板后,走在街上和别的老板没太大差别。但很少有人知道他这代农村孩子经历的苦难。

  悲剧的烙印

  对许多人来说,乡村是一枚烧红了的烙铁,在一个个鲜活的生命上,留下深深的烙印。无论过了多久,这个烙印依然会隐隐作痛。哪怕后来进入城市,拥有了所谓的风光生活,这些人身上的悲剧烙印,也不会轻易消失或愈合。

  四哥一生最大的悲痛,不是吃咸菜差点丧命,不是考上大学交不起学费没法上,也不是在烈日下喝掉五升水,而是父亲的去世。

  在四哥的母亲去世之后,父亲的生活一下子就空了。他独自生活在村子边缘的一个小院里,陪伴他的是一只画眉鸟和一条狗。两年前,画眉飞走了,只剩下狗。

  四哥的父亲去世那天,大埠子村下了一场仿佛可以覆盖一切的大雪。有人发现他居住的小院着了火,想去救时,已经无法靠近。等到火熄灭,父亲被发现倒在煤球炉上,还保持着坐姿。

  在前一天,四哥的父亲去大哥家要钱,没多要,要一百,这是每个儿子应付的抚养费。大嫂没给这笔钱,说家里太穷,拿不出来。

  父亲转身去了二哥家。二嫂没说不给,而是说,就算贷款也得给这一百块钱,可是总得把款先贷出来吧。

  四哥的父亲走了,没有再去三哥家。据村里人分析,父亲回屋后开始喝闷酒,喝多了不慎倒在煤球炉上。也有人说,父亲是故意倒在煤球炉上的,因为母亲曾说过,希望去世后能不被火化,保留一个全尸,今后和父亲葬在一起。父亲觉得,这样就可以不用去火葬场了,既可以保留全尸,又为儿子们省一笔火化费。

  父亲只是不想活了

  其实四哥的父亲根本不缺钱,四哥每月都会从重庆汇来足够多的生活费,逢年过节也都会寄钱、寄东西。但父亲觉得,自己有五个儿子,不能只让老四拿钱。被两个儿媳妇拒绝之后,父亲的心凉了。他也终于给自己的不想活找到一个合适的借口,自行决定消失于这个世界。

  在父亲去世当夜,四哥在自己家里体如筛糠,汗出如浆,如洗澡一般。他以为自己感冒了,便躲进被窝里,以为睡一觉就会好。后来才意识到,父亲曾把自己佩戴了几十年的一块玉送给他,那块还浸着父亲体温的玉,让父子之间有了一种超越时空的联系。父亲用这样的方式,对他最疼爱的孩子宣布了自己将告别这个世界的消息。

  第二天,四哥在开会时接到来自老家的电话。放下电话,他坚持开完了会,但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他没有在第一时间回大埠子,而是处理完公司的大小事务,在第三天才往家赶。他没及时回,是因为他恐惧;回,是因为他知道自己终究无法逃避要面对的一切。但是,他也因此成为家族的罪人。

  一个从小承受了太多苦难的孩子,在成年后是不会哭的,因为眼泪已枯竭。

  四哥有深深的、说不出来的悔恨,但也相信,万事有命,命运不可阻挡。

  四哥说了两件事,让我觉得震撼,甚至以为是假的、根本不可能发生的事。

  第一件,是那只飛走两年的画眉鸟,在父亲去世的当天飞了回来。有人说,它是来给父亲守灵的。果然,画眉在父亲棺前盘旋了三个晚上,到父亲出殡那天,飞走了。

  第二件,是父亲养的那条狗,在出殡那天,只要看到戴孝的人就摇尾作揖,看见没戴孝的人就狂吠不已。以后每当四哥回乡给父亲上坟时,小狗见到四哥,第一个动作就是作揖。怕我不信,四哥翻出手机里的一张照片。那条看上去很平常的土狗,真的立起后腿,用两只前腿给四哥作揖。

  四哥说,父亲出殡那天,大埠子下起了大雪。大雪又一次把整个村庄覆盖,一切纯洁如初。

  (步步清风摘自《财新周刊》2017年第28期,刘志刚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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