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哥的故事

2017年11月03日 9:44 作者:韩浩月 来源:《读者》  

  我从上海一家影院里跑出来,找到网约车,冒雨赶往酒店,心中带着一点儿焦虑和犹疑。下车后,我快步进入酒店大堂,约我在这里见面的四哥已经等了一个小时。他几乎用“一把抓”的方式认出我,尽管我们已经有近三十年没见面。

  神秘的四哥

  我出生在山东临沂最南端的一个村子,村名叫大埠子。往南四五公里,就是江苏的地界。

  四哥大约两年前加我为微信好友。此前他给我打过两三通电话,主要内容就是介绍他是谁,讲述他与我的童年往事。他热情地说起他与三叔喝酒的时候常常谈起我,我也很热情地回应着,内心却疑惑:“这是从哪里跑来的四哥?”

  四哥也姓韩,但与我没有血缘关系。我自打成年之后,脑袋里装的东西太多,许多童年记忆都被覆盖了。我忘了很多事,忘了很多人,自然也不太记得同村的四哥。但在他一把抓住我的肩膀和手的时候,一股熟悉又亲切的气息扑面而来——那是属于大埠子的味道。

  在大埠子这个无比偏远的小村庄内部,有许多无法用文化或者传统来解释的事物,它们隐秘、幽冷,令人不敢触碰。

  四哥带来了大埠子的故事,也将那个在我心中逐渐淡化的村庄复活了。

  死亡的阴影

  四哥比我大四五岁,上小学的时候,正赶上饥荒年代的尾声,家里米缸空空。有一天四哥放学回家,发现家里堂屋门紧锁着,大人在湖里(耕地里)干农活。被饥饿折磨得百爪挠心的他,搬起半边门,硬生生挤开一条缝,钻了进去。

  家里任何角落都找不到现成可吃的东西,但这难不倒四哥。他眼睛一亮,发现了母亲腌制的一盆咸菜疙瘩,于是一个个吃了下去,直到吃得整个胃几乎要被胀破。

  咸菜含有亚硝酸盐,这是常识,但很少有人相信,咸菜吃多了会要人命。四哥那时年纪小,大半盆咸菜下肚,亚硝酸盐开始侵占他的五脏六腑。直到天黑大人们回家,才发现四哥昏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据四哥描述,昏迷期间,他仅剩下微弱的呼吸,心脏的跳动也几近停止。村里的赤脚医生把能用的办法都用了,没有任何效果。等待四哥的命运,是被抛弃。

  死亡从未在大埠子缺席。这个鼎盛时期有着两千多人的村庄,时不时会有离奇的死亡发生,这无不考验着村里孩子们脆弱的胆量。

  四哥的父亲在赤脚医生放弃治疗后,又请来邻村一位名叫张道中的中医。此人远近闻名,尤其擅长针灸。四哥的身上被密密地扎了一层银针。一周过去了,没有反应;十天过去了,还是没有苏醒的迹象。那位有名的中医也没有办法,不再上门。

  父亲不忍心儿子就这么斷气,在没有一个人支持他继续救治的情况下,每天用棉絮蘸水给四哥擦洗身体。他认为,这样可以让那些“咸菜”慢慢流失掉。空闲的时间,他就跪在床边祈祷。第十五天,四哥有了一些好转的迹象。第十六天,四哥苏醒了过来。

  四哥说,父亲给了他两次生命。因为这件事,他成了父亲最疼爱的孩子。不过,这段特别的父子情感,也为日后埋下了巨大的痛苦。

  世道艰辛

  也许是因为咸菜中毒事件,四哥的智力受到一定程度的影响,在青少年时代,四哥的脑瓜一直不太好用。但从鬼门关夺回一条命的四哥,从此知道了命运的沉重,开始学着强力扭转自己的人生。那个时代,改变命运的最好方式就是上大学。但对一个家贫如洗的孩子而言,上大学是一件多么遥远的事情。

  和许多农村孩子一样,四哥的大学梦是用自己辛苦的血汗、牛马一样的付出,甚至一次次苦苦的哀求换回来的。他第一年参加高考就上榜了,分数足够读当地唯一的大学,却因为交不起学费,白白浪费了那张录取通知书。四哥开始了打工生涯,流浪到河南焦作,他想攒一些学费复读,准备第二次参加高考。

  1992年夏天,四哥的弟弟和同学一共三人,决定从临沂扒火车去看望在河南焦作打工的四哥。车过兖州的时候,他们被联防队员抓了起来。那时正值打击“盲流”的高峰期。那些未经允许离开乡土、盲目进入城市求生的人,常被地方政府以此名义抓捕收容,甚至发生过不少“盲流”死于收容站的事件。

  弟弟一行三人被抓后,没有立刻被送往收容站。联防队员命令他们脱掉上衣在院子里罚站,他们如果能坚持四个小时,就放他们走。在阳光下暴晒四个小时,很容易丢掉性命。弟弟问,能不能换一种惩罚。联防队员取来一桶五升装的水,说如果他们中的一个人能一口气把这桶水喝下去,他们就可以走。

  弟弟选择自己来尝试这个新惩罚。喝水之前,他哭着哀求,喝水的时候,千万不要打他的肚子,那么多水喝下去,一拳下去肚皮很有可能爆炸。联防队员默许了。弟弟艰难地喝完了那桶水,这场惩罚也就此过去了。

  到达焦作与四哥碰面后,弟弟讲述了这件事,几个人抱头大哭。四哥说,他当时怎么也想不明白,世道怎么会这样艰辛,活着怎么会如此不堪。

  四哥和弟弟几个人决定回乡,又一起扒火车踏上回程,巧的是,在兖州再次被抓住了。联防队员还认得弟弟,任凭四哥怎么说自己是准备考大学的学生,怎么哭诉农家子弟出门多么不容易,仍然换不来联防队员的同情心。最终在暴晒和喝水这两种惩罚之间,四哥挺身而出,喝完了那桶水,忍着胃部的剧痛上路。

  回到大埠子见到亲人,叙说这一来一回的遭遇,所有人又一次抱在一起大哭。

  成为老板的四哥

  我在上海见到的四哥,已经是一位老板。数年前,他在重庆开了一家公司,专事汽车配件经营,如今他已身家不菲。

  这次四哥来上海谈业务,偶然知道我也在上海,就改了行程,要见我,和我讲他的故事。“我愿意跟你讲这些事情,跟别人我不愿讲。”四哥说。

  成为老板的四哥讲了一些行业黑幕,以及他从一无所有闯出来的代价。

  不到五十岁的四哥说,他最大的愿望,就是再挣一点钱,带嫂子环游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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