躲藏起来的孩子

2017年06月08日 14:41 作者:周志文 来源:《读者》  

  五

  高三毕业,球儿面临一个极大的关口,那就是升学。球儿在音乐班读了六年,如果不能升入大学继续深造,那么她所学就是浪费。就算她钢琴弹得好,也不会有人请一个只有高中学历的老师教授钢琴。而成为职业演奏家,在台湾更无可能。但以她每年都险些留级的情况看,要和一般人竞争考大学,显然比登天还难。

  想不到事情竟然峰回路转。在球儿毕业前夕,“教育部”公布了音乐、美术科系甄试入学的办法。所谓甄试入学,就是“教育部”特别为一些在音乐及美术上有天赋的学生举行的升学考试。球儿也参加了这类考试。

  隔了约莫一个礼拜,竟然传来令人兴奋的消息——她被东海大学音乐系录取。当年各个大学收录的名额很少,球儿的很多同学都没有考上,所以这确实是我们家近些年来最大的喜讯。

  球儿读了东海大学之后,神情面貌与她在中学时相比有了极大的轉变。

  音乐系的功课都跟音乐有关,球儿应付起来就比较轻松,所以她的成绩就好了。因为她的个性合群而快乐,又喜欢帮助别人,所以同学们对她都很好。她结交了许多朋友,高兴极了。

  她在大学中重拾了丧失已久的信心,说重拾了信心,不如说重建了她以往没有的信心。

  后来球儿从东海大学毕业,她把演奏录音带寄到美国申请学校。尽管她的托福考得不够好,但还是有好几所大学来信说愿意让她入学读研究所。最后她选择了位于美国华盛顿附近的马里兰大学。她在马里兰读了两年,以相当优异的成绩毕业。

  她的毕业演奏会我和妻子赶去参加。演奏会相当成功,她的指导教授直称“完美”。一位音乐系的老教授紧紧地抱起球儿,连声叫她的名字,并说:“为什么你把自己藏了起来呢?”

  球儿进了大学之后,确实比以前开朗许多,但整体而言,她还是太静默了。不过我知道真相是什么,在六年或者更长的时间里,球儿一直是在学习的困顿和屈辱中度过,这使得她在重建自信时极其困难。

  我常常想,教育的目的是什么?教育应为受教育者传授知识。这些知识应该帮助孩子发现自我、肯定自我。教育应该造就一个人,而不是摧毁一个人,至少要让受教育者感到自得、快乐,而不是迷失、悲伤。我们的教育,却总是让“正常的”、成绩好的学生得到鼓舞,让“不正常的”、成绩差的学生受到屈辱。

  在教育的历程中,没有一个受教育的人是该被放弃的。父母放弃子女是错的,教师放弃学生是错的。而孩子本人,更没有理由放弃自己,因为自暴自弃,就不只是教育没希望,而是人类没有希望了。

  我知道球儿其实还是脆弱的,她还是会随时随地、有意无意地躲藏起来。

  直到有一天她告诉我,远在俄亥俄州的辛辛那提大学愿意为她提供奖学金,让她修习博士学位。那所学校的音乐系在美国很有名。

  “你还会不会像教授说的那样‘藏起来’呢?”我问她。

  她说:“如果我藏起来,他们怎么知道我弹得好。” (梁衍军摘自微信公众号“向借文化”,本刊有删节,刘程民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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