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等待御流年

 2016/06/21 20:33  施立松 《做人与处世》  (180)    

以岁月的名义,照亮你体内小小的倔强和忧郁

因时局混乱,战事逼近,她念的教会中学停了课,父亲收入也差了许多,供不起她上学,她辍学在家多时。邻居璧姐也跟她一样休了学,最近璧姐请了一个高才生当家教,薪资不多。她便说服父母,也请他来当家教。

璧姐家的书房里,黄昏的光线从窗口斜插进来,她坐在光晕里的一张木椅上,那一刻,她就像一个发光体,只感觉阳光有些火热,晒得她耳垂像火烧。倒不是对他一见钟情,只是她这样的养在深闺的女孩,十六年的人生里接触到的异性,只有父辈,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与男孩共处一室,难免脸红心跳。他来给璧姐补课,却没想到她在,他愣了一下。她眉眼间的羞涩像一朵风中的雏菊。他晃了神,璧姐“扑哧”一笑,唤回了他的神思,他的脸也红了。

其实,这不是他第一次见到她,在巷口偶遇她的情景历历在目。那是个雪天,他衣着单薄,从学校回来的路上,一路瑟缩。她闪进他的视线,仿佛整个世界都鲜亮了起来。她穿着鲜红的锦袄,与女佣一起,在雪地里堆雪人。纷纷扬扬的雪花落到她的红袄上锦帽上,像一树红梅凌雪盛开。他远远地看着她,感觉自己的心都暖了。他年少失怙,由兄嫂抚养,早早尝尽人世炎凉,一颗心早早就如冰似雪,寒了多时,没承想,她的笑竟有魔力似的,春风似的吹绿他心的林地。他并没有多想,她是富家千金,是他不可攀及的高地。

转眼到了夏天,他终于又见到她,可是,她不再是那个天真爱笑的女孩了。那天,他看到她从外面回来,一路走一路哭,好像世间所有的悲痛都化作她的泪水,流也流不尽。他在她身后,好想拉住她,问问出了什么事,可他没有勇气上前。

他不知道,那天于她,无异于天塌地崩。从小锦衣玉食,被父母呵护在掌心的她,竟然不是父母亲生的,而她的生身父母是她一直叫做舅父舅母的那两个人。那天,她只是代母亲去看望病重的舅母,却不料舅母在临终前告知了她的身世,然后在她无措慌乱中,怆然离开了人世。她想多喊一声妈妈都没有人应了。她的人生从那天起,开始变冷。

他一直为她揪心着,每日到璧姐家给璧姐补习功课,是为了赚取微薄的收入,更是希望能再遇着她。没承想,上天如此垂怜。他每日一放学,就到她家给她补习功课。他认真教,她用心学。他知书达理,落落大方,俊秀颀长,挑剔保守的父母,也对他颇有好感。但父母的顾虑却始终没有抛开,姑姑更是直言不讳:“这男子一贫如洗,如何配得上我们家闺女,一旦有个三差四错,如何收拾?”

爱情来得自然而然,于她是惶恐的,想起父母的担忧、姑姑的预言,深恐自己被他们不幸言中。每次见他,她总是患得患失。而他呢,看着她满含哀愁的容颜,心中便有无限的不舍,只想替她把世间的悲愁都担了去。

一次,她的父母不在家,客厅里只有她和他。他忍不住对她说:“淑华,你有什么忧愁,跟我说吧,我愿意替你分担。我听说了一些你的身世,你若是愿意,可以跟我倾诉,不要总闷在心里,你身子这么单薄,会生病的!”她眼泪簌簌流了下来,可她不知道从何说起,她在封建礼教氛围浓厚的家庭里长大,虽读过不少进步的书,但要她去效仿书中的人物,却难如登天。他看她哭得跟泪人似的,心便像被摘了去的疼,一急之下,竟握住她的小手。她想挣脱开,可他握得更紧了。她的手那么小,那么冰凉,那一刻,他只想倾己所有呵护她。

爱是藏不住的,父母强行中断了她的补习。那一日,他像往常一样,准时到她家来给她补习,手里捧着一枝腊梅,清香四溢。他把梅枝递给她:“我希望你像腊梅一样,不惧寒苦,不怕风霜,傲然盛开。”她接过梅枝,轻轻嗅着,不知该如何把父母的决定告诉他,泪水渐渐盈满了眼眶。良久,她婉转地说,父母明年可能要让她去学校读书,补习的事,可以暂时告一段落。他哪能不明白她的意思,只好轻声安慰她,只要她好好的,像梅花一样。

好在有璧姐,做了他们的青鸟信使,他们反而爱得更深入更热烈,当面难以言说的心事,在信中,却可一吐为快。他们谈功课,谈生活,谈未来,谈烦忧和欢喜。生活中的点滴,经她娓娓叙述,都那么优美可亲;未来的种种,在他的描绘中,都那么美好可盼。

一天早上,她在楼上自己的房中,听到他大嫂来提亲。她心如鹿撞,多希望父母能成全他们的爱情,可是,她又清楚地知道,父母绝不可能答应这门亲事,原因无非就是他太穷。父母怎么可能让她去跟他过那种苦日子呢?父母把这门亲事拒绝得干脆,又让她心痛不已。

他们只能书信往来,他在信中告诉她,他要学医,会让她过上好日子。但,从现在开始到当上医生,他需要八年,她得等八年。

然而她不知如何过眼下这一关。姑姑给她介绍了个大户公子,家财万贯,相貌堂堂。父母也很中意这户人家,门当户对,男财女貌,天作之合。可她心有所属,抵死抗争。她发烧、吐血,整日泪流不止。父母终于心软,此事作罢。

八年中,她一次次抗争,守护对他的爱和承诺。其间,母亲因病离世,父亲辞职信教,对她很冷淡,世人对她指指点点,时局越来越乱,枪炮声在家门口此起彼伏。她家陷入困顿之中,需要她嫁个好人家寻个依靠。无论多么艰难,她都熬着等着。他知道她的难,知道她的苦等。他一刻也不敢懈怠,勤学苦读,早日独立,给她幸福。1942年,他终于从上海圣约翰大学毕业,开始行医。这年,她23岁。在当年,这已是不折不扣的剩女了。

三千个日子,再回首,她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结婚那夜,在红烛下,他握着她的手。她的手,瘦小、冰凉,一如当年。他却不再如当年那般无奈,这一生,他要牵着她的手,给她爱和温暖。

可是,幸福如此短暂。仅仅两年,他就因患急性肺病,匆匆舍她而去,留下两个嗷嗷待哺的女儿。她的生命又陷入无边的黑暗之中。因照顾他,她也染上了肺病。她想起他说过的话:“希望你像梅花一样活着。”看着两个可怜的小女儿,她知道还不能追随他而去。靠着他生前好友的接济,她度过了最初的困苦生活,顽强地拿起笔,写下他和她的故事。八年苦恋的酸楚,两年相守的幸福,阴阳永隔的痛苦,她边哭边写,边写边哭。他活在她的笔下,他在她的文字里陪伴她。在他离世三周年的忌日里,她终于完成了这部饱含血泪的《生死恋》。

她叫林淑华。这是她的笔名,原名方德闳。多年后,她和恋人徐惠民的爱情,以其真纯和凄美,被今人评为民国十大感人爱情之一。

(图/点点 编辑/张金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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