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虹独语

2015年02月24日 11:25 作者:潘虹 来源:《读者》  

4月21日 星期四

  26年了,每到这一天,我总觉得冷。

  这来自心底来自骨髓的寒意,是26年前,我第一次迎面遇见死亡时,他留给我的。

  前天,是父亲的忌日。可真正让我感知到死亡的,是26年前的今天,在龙华火葬场的门口。

  爸爸死了。终于还是死了。

  这就是结果。我终于知道结果是什么了。

  前一天晚上,当我听到爸爸的死讯时,我心里就好像有一个结被解开了。我没有哭,平静得不像他的女儿,甚至不像一个孩子。

  作为一个二类“右派”的女儿,作为一个老是听大人们悄悄议论着哪一个相熟的叔叔、伯伯、阿姨又没了的10岁女孩,冥冥中早就在等待着一种模糊而又清晰的可怕的东西,早就知道自己的家总有破碎崩溃的那一天。

  尽管听过那么多的死亡,有过那么多的准备,但当死亡真正降临在自己的身边,发生在自己亲人身上的时候,总会留下特别深刻的记忆。

  那个夜晚,煤气炉的水壶上温着一碗蛋炒饭,那是留给迟迟未归的母亲的。早已过了晚饭的时间,妈妈却连人影也不见,也没有口信请人带回。我和外婆面面相觑,谁也不敢问,会有什么事发生。可我们的心里都有预感,一定有什么事已经发生。

  11点多了,妈妈才回来。表情没有什么异样,只是一件本该是淡灰色的夹衣,肩头已被屋外霏霏的冷雨淋成了深灰色。

  我端蛋炒饭给她吃,她动了动筷子,就打发我去睡。我刚一转身,她就对着外婆哭了。

  她说爸爸死了,是自杀。昨天,吃了过量的安眠药,死了。

  她说她今天去了龙华火葬场,想看他最后一眼。她在雨里站了很久,可他们不让她进,他们要她和爸爸划清界限。

  她回头来对我说:“明天我也不能去,你给你爸爸送点东西去好吗?”

  “好的,妈,我去,你别哭了。”我回答得那么冷静,连今天的我回想起来都有些诧异。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妈妈就叫醒了我。

  她打开爸爸的箱子,拿出套柞蚕丝的本白西服、一件白衬衣、一双镶拼皮鞋、一双袜子,打成一个包袱,让我带去。她往我兜里塞了30元钱,那是爸爸的一个同事打听了来告诉妈妈的,是用来收爸爸骨灰的钱。

  然后,她送我上了43路公交车,把我交给了售票员。

  龙华火葬场的门口,都是和我差不多大的孩子,都和我一样,手里提着个包袱。没有一个大人,只有替他们的父亲或母亲来承担结果的孩子们。

  看门的老头向我招招手,示意让我过去。

  我走到他跟前,他问我:“来看谁?”

  我默默递上死亡通知单,他接过去,看一眼通知单,又看一眼我,说“等一下”,就转身进去了。

  他进去了很久,寒气一点一点侵袭了我的全身。

  他终于出来了,第一句就问我有没有给爸爸带袜子,他说爸爸的一只脚光着。

  我说带了。

  “胸前吐得一塌糊涂,吃药死的,是不是?”他又问。

  我点点头。

  他停了停,又对我说:“回去不要告诉你妈妈,你爸爸的一只耳朵被撕下来一大半,挂在脸上呢。”

  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爸爸死了是一种解脱。虽然那时的我根本还不懂得苦难的准确含义,也不懂得忍受苦难是一件多么不易的事,但我的心里对生和死有了一种极具体的感觉。

  与其那样活着,不如这样死了。

  那一刻,我懂事了。

  我把钱递给他。他拍拍我的头,说:“回去听话一点。”我点点头。

  我觉得,那种感觉,不像是一个老人在关照一个孩子什么,倒像是两个大人在达成一种默契。

  高高的烟囱雕着龙,矗立在阴霾的天空下,真丑陋。浓浓的黑烟时不时地“轰”一下冒出来,在料峭的春寒里,逐渐飘散,变淡。

  我一边走,一边扭着头看它,心里就想着回去要听妈妈的话,别做任何让她失望的事。

  父亲的死使我一下子超越了时代,超越了年龄,甚至超越了痛苦。但也就在那一刻,我彻底失去了我的童年。

  于是,一个10岁的小女孩,捧着她父亲的骨灰盒,一个人坐硬席火车,从上海到哈尔滨,整整三天两夜,为的是要替母亲送父亲回他的老家。

  4月的哈尔滨,松花江还没有完全解冻。第一次出门,我什么都不懂,连害怕也不太懂得。只知道这条路我一定要走到底,一定要把妈妈交给我的任务完成好,一定要把爸爸送回老家。

  北方的4月,一切都是冰冷的。松花江是冰冷的,哈尔滨是冰冷的,父亲的骨灰是冰冷的,小女孩的心也是冰冷的。

  我一直觉得人的一生其实就在考虑两大问题——爱与恨、生与死,其他的一切问题都是依附在这两大主题上的。尤其是生和死,它们的来与去,都由不得我们。我们只能主宰生和死之间的那短短的一段时光,活着,就活好它。可是,一个人要活得有尊严,要死得有尊严,都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5月8日 星期日

  妈妈,今天这篇日记是写给你的。

  今天是5月的第二个星期日,在国外,是传统意义上的母亲节。

  赛陪我去给你挑的礼物是一个纯金的小挂件,一条金色的小狗。狗,是你的属相,今年是你的本命年。我希望在我远离你的日子里,你能平安、健康、快乐。

  只是除了礼物,我还想给你写点什么。

  1.   我从不让你为我承担过程,只让你看到结果。  可是,也正因为如此,我们也就失去了另一种意义上的母女之间的亲密。  随着我长大成熟,我们之间相互的依赖少了,相互的碰撞多了。很有共鸣的几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