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底下一朵花

 2018/04/14 18:02  宋小君 《思维与智慧》  (269)    

我的第一个吻,给了一个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的姑娘。

十八岁那年夏天,一个特别普通的周末,我们有了一次独处的机会。我按照约定,满头大汗地摸到她家小区楼下。依据我们两个人的暗语,如果窗帘拉上了,就证明她一个人在家。我心花怒放,一口气上了六楼,在门口平复了呼吸,才敲响了她家的房门。

门开了一道缝,她穿着碎花的裙子,刚刚洗了头发,洗发露的香味飘散出来。她请我进了门,紧张兮兮:“你没被邻居看到吧?”我说:“你放心,看到也没事,你就说是推销家用电器的。”她这才松了一口气,但说话的声音仍旧很小,像个地下党。

我坐在沙发上,她打开电视,然后坐在我旁边。我们看着无聊的电视剧,里面一对情侣正在用车轱辘话吵架,外面有汽车开过,路对面是一家律师事务所,进进出出的人都穿着西装,见面会握手。

许久,她看着我湿透了的衬衫,先开了口:“你衬衫都湿了,我给你洗洗。”她丢给我一件她的大T恤:“穿这个。”

我看着她在洗手间里给我洗衣服,觉得无比幸福。她家里的洗衣粉實在好闻,像森林深处暗自生长的某种香料,她转过头,喊我:“喂,给我挽挽袖子。”

我走过去,她把两只手伸给我,皮肤上沾满了白色的泡沫,像是下过雨又晴朗起来的天空中起起伏伏的云朵。

我站在她身后,看着她把我的衬衫洗完。洗完了,她帮我把衬衫晾在阳台上,和她的连衣裙晾在一起。阳光透过玻璃,散漫地射进来,有风恰到好处地吹过,衬衫和裙子就迎风起舞,像两个无忧无虑的年轻人——我更加嫉妒我的衬衫了。

“我们做点什么呢?”我问。她看着我说:“念念你写给我的诗吧。”她生日的时候,我送了她一份礼物,一本日记本,里面全都是我写的诗。

我没想到她会提出这种要求,我有些羞愧,但我没有理由拒绝。她把日记本从自己的床头柜里拿出来,摆在我面前。我心里很高兴,她把日记本放在床头柜里,说明她每天晚上都要读过我的诗再睡觉。这简直就是这些诗歌最好的归宿——在一个姑娘的床边,在一个姑娘的梦里。

“老师让我给出九种/关于美的定义/我写了十八遍/你的名字……”才读了几首,我已经满脸通红,她却笑得很宽容。这一瞬间,我好想永远和她待在一起,看着太阳升起来,又落下去,看着她的裙子和我的白衬衫一起晾干……

我继续念着。她笑出声,虎牙露出来,很调皮。她的嘴唇,像春天红蝴蝶的翅膀。我几乎是毫无征兆地凑过去,吻了那对蝴蝶的翅膀。我的第一个吻,从此以后,就具象化了,我的灵魂从此就有所依傍了。如果要写一个人的纪传体通史,这绝对是里程碑的一刻。这对我来说,意义实在是太重大了。

多年以后,同学聚会,她已嫁作人妇,成了漂亮的妈妈。我看到她,突然想到我忘了对她道声谢谢。谢谢!她给了我意义,给了我一个少年所能想象到的最美好的一切。

那个下午,她给我炒了三个菜。两个失败了,另一个勉强能吃,但已经分辨不出来究竟是什么食材,可我还是吃得津津有味。吃完饭,她送我到楼下,我偷偷捏了她的小拇指,像是要把一个秘密按进她手心里。她用很小的力量回应我。我走出去,回头跟她挥手。她站在夕阳底下,像一朵花。

(从容摘自《时代青年(悦读)》 图/锦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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