炊烟是乡村的水墨画

2018年02月09日 10:16 作者:刘世河 来源:《思维与智慧》  

  之于故乡的文,大概出镜率最高的莫过于“魂牵梦绕”这四个字了。而真正能体现出这四个字来的景象,非家乡的“炊烟”莫属。

  “方宅十余亩,草屋八九间。榆柳荫后檐,桃李罗堂前。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狗吠深巷中,鸡鸣桑树颠。”身居都市已久,我曾一度对陶渊明笔下的这个“归园田居”十分向往,如今人到中年,回头一望,这才如梦初醒,其实我整个童年和少年时光就是在这样的一个如诗如画的地方度过的。

  我的老家在魯北平原,村子很小,只有几十户人家。村东有一条小河蜿蜒流过,过河不远便是一个高高隆起的沙土岗子(沙丘),虽是沙土,但岗子上的白杨树却长得枝繁叶茂。一到夏天,这里绿树浓阴,便成了我们这帮孩子的玩耍天堂。有时候玩得累了,我常常坐在岗顶上静静地望着小村,努力地在那些模样都差不多的院落中寻找自己的那个家。

  起初总是眼花缭乱,后来望着望着就有了经验:看炊烟。父亲患有胃病,年轻时动过手术,医生叮嘱要三分治七分养,尤其吃饭须有规律,而且还得是热乎饭。因此不管多忙,一日三餐母亲也尽量都会准时生火做饭。所以,村里最先升起的这第一缕炊烟多半就是我们家的了。

  母亲常说:“这炊烟呀就是咱庄户人家灶台上开出的花,花一开就有饭香,日日有饭香,就是好日子。”

  彼时年幼,对母亲的话一知半解,炊烟像不像花我倒不怎么在意,我所在意的是制造炊烟的那个灶台上母亲到底做了什么好吃的饭。正所谓:饥望炊烟眼欲穿,一心只想肚儿圆。

  炊烟还是小村的晨钟暮鼓,每天都传递着村人们晨起晚息的信息。而且三餐有别。

  早晨的炊烟,一般是风轻云淡,就像天边薄薄的晨曦,清灵疏朗,昭示着庄稼人早饭的简单。熬一锅小米粥,抑或玉米糊糊,再熥上几个馒头,然后就着一碟小咸菜,就齐活了。吃罢早饭,该上学的上学,该上班的上班,该下田的下田,农家新一天的生活便拉开了序幕。

  午间的炊烟,是庄稼人匆忙的步履。不同于早饭的是,午饭虽然也很简单,但一定要吃得硬实,要扛饿。因此,午间的炊烟往往急速升起,瞬息消逝,一如庄稼人忙秋忙夏时脚不沾地的身影。

  傍晚的炊烟是最美的,也最能够彰显农家生活的细致与温馨。晚上这顿饭是家人最全的聚餐,也是庄稼人一天当中最闲的时候。上学的孩子、玩耍的娃、田间劳作的父母,在城里上班的哥哥姐姐都倦鸟归林般地相继回了家。庄稼人有个小脾气,就是越闲越吃,所以晚饭自然丰盛些。如若恰巧那天家里不管是哪个成员有点啥喜事,更会杀只鸡或者大鹅,炖一锅肉以示庆贺。乡下人别看干活是急性子,但真正吃起来也蛮讲究,尤其懂得“要想肉更香,工夫必须长”的道理,小火慢炖,肉烂汤浓。因此,傍晚的炊烟,是细水长流,会从黄昏一直摇曳到夜幕降临。

  炊烟如此缭绕生动,古诗词中自然少不了它的倩影。“乱云剩带炊烟去,野水闲将白影来。”这是辛弃疾笔下的炊烟;“荡桨妨人拥衲眠,篷窗细雨湿炊烟。”这是王炎笔下的炊烟;“渔市孤烟袅寒碧,水村残叶舞愁红。”则出自柳永笔端。写炊烟最多的当属陆游,“岭谷高低明野火,村墟远近起炊烟”是他的;“遥望炊烟疑可憩,试从行路问村名”是他的;“贫家灶冷炊烟晚,待得邻翁卖药回”还是他的。可见这位陆放翁对田园乡村袅袅飘逸的炊烟有多喜爱。

  后来又读到了陆游“雾歛芦村落照红,雨余渔舍炊烟湿”的句子,禁不住渐生疑惑,炊烟怎么会是湿的呢?直到离家多年后,有一回在梦里又见故乡炊烟,醒来后却一枕清泪时,才终于有悟,原来这炊烟是和思念紧紧缠绕在一起的,正所谓魂牵梦绕,泪眼看炊烟,又怎么会不是湿的呢!

  又想起母亲当年对炊烟的那个比喻,突然觉得母亲真是好厉害!简直就是一个十足的诗人。而在我的眼里,炊烟不但是庄稼人灶台上开出的花,它自由的舒展,挥毫泼墨,浓淡随意,弯直随风,更像是一幅黑白交织的水墨画,氤氲在乡村的上空,画中的奇妙意境只有真正看懂它的人才能体会的到。而且这幅画的色调永远都是暖的,因为它的作者,是母亲。

  (郝巧凤摘自《中国国门时报》2017年8月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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