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外婆

 2017/08/20 16:13  江泽涵 《思维与智慧》  (93)    

记不清楚是哪一年了,总之我才几岁大。在一条老巷连溪坑的过道上,流转着绵长的老生腔。奶奶牵着我踌躇:“见了外婆,你一定要喊她,记着啊!”我有个坏毛病,爷爷奶奶之外的人,任是谁也不会喊,也许是我在襁褓时就由他俩抚养的缘故。

黄漆木门敞开,沙发上坐了个老太,瞪大眼睛听唱片。我不禁傻眼,我从未见过那么大块头的人,那肚子快能给奶奶做一张肉床了。奶奶说她就是外婆,要我喊她。“你又从没教过我!”我老爱与人唱反调,见奶奶的脸哗啦红过耳根,才得意起来。外婆赶紧打圆场:“他娘都是我生的,外婆还能没得做?”

奶奶怕外婆误会,为这事耿耿数月之久。然而,外婆的话是应对了,她的确成了我第一个打招呼的“外人”。

一个寒假天,外婆请奶奶送我来聚天伦。当天正午就落起雪来,到晚饭时已没过了脚背。我在灶间外的小块儿空地上,滚起一大一小两个雪球,小的按在大的上面,用两块竹炭做了眼睛,一个胡萝卜头充当鼻子,半片青菜叶就是小嘴巴,再把小簸箕往顶上一扣,扫帚柄斜插进大球,完美!外婆在里间一手托腰挺肚,一手翻夹带鱼。其实,她早已不下厨,三餐都交给了外公。我忽地诡异一笑,又往大球上横向猛添好几把雪。

“你这个雪人太不好看,像什么呢?”外婆正经地评论。“像一座山!像外婆!”我脱口而出。“小鬼(念jū)!”外婆伸指过来,快到我脑门时,换指为掌,化戮为抚。印象中,她很少给小辈做规矩,自然不会为我的淘气生气,况且她本就常自嘲:“请我坐也不容易,一把凳子是坐不住的,得两把并一起。”

我谙事比别的孩子要晚些,只知外婆肥胖,却不知此症乃是拜她的糖尿病所赐。青年再回首,五内惶惶,我那声“外婆”,她该是历经了很久才等到的,我叫得自然顺遂,她也应得不动声色。

外婆的形象像极了一尊佛陀,但骨子里依旧存在几分脾气。她重男不轻女,待外孙如同孙子,一帮肉疙瘩护得牢,要听见小辈被说闲话,不会背后气不过,一定要当面讨回来。妈妈一直有回忆外婆的教诲:“在外头要本分做人,切不可惹是非。真叫人欺负要给人打了,那就打,挑地方打,别打出事來,破点儿皮,出点儿血,我会煮鸡蛋送去的。一定不要给我输!”

敢在外格色的人,多少有点能耐。外婆在生产队管事时,有条不紊,记忆力着实惊人,百把户人家掘笋过秤,斤两不须上账簿,核算未曾出过误差。八十年代起,外婆接做塑料袋的生意,那时完全手工封烫。母亲五兄妹人手仍嫌不够,偏又赶上伙伴们来找玩。外婆反而有了主意,放下手头活,给他们说起故事来,她闲时钟情戏曲,京剧、越剧、黄梅戏等经典曲目,无不朗朗上口。外婆说到生动处,倏然止口:“哎呀,得干活了,要交不出货了。”然而,他们的胃口早已经被吊住了:“阿西(婶婶),你讲得太好了,你继续讲,我们帮你一块儿做。”外婆经常用这个法子来增援劳力,出货后也不忘分他们一酒杯瓜子、沙炒豆。

直性的人易惹人怨,也易得人缘。外婆的好缘还在她的善。她房前的过道是公用的,人来人往熙攘不休。我曾年少无知,建议封路。外婆说,那样她们淘洗就得兜老大一圈,何苦呢,给人行个方便,积桩功德。

外婆虽期“一门龙凤”,倒从不强求,只是喜欢和子孙常聚,看我们叽叽喳喳,跳来跳去。哪些个孙辈去得少了,她便不高兴:“这些个小畜生,让他们来吃也不来。我对他们不好吗?哪次来,我不给个三五块。”她舍得给小辈花,也不薄待自己,古稀之年,胃口不逊于青年,数病缠身,对甜食也不愿忌口。记得有一次,大表弟倒了一杯汽水,转个背杯子空了,当然要弄个明白。“哦,那是汽水,我不知道啊,我还以为是茶呢,怪不得甜甜的。”

至今忆起“我们一边听外婆诌,一边笑得个地翻天”的场景,犹觉好笑,只是外婆横卧寒山已九个年头了。

最后见外婆是2008年清明。我吃完中饭就回了。外婆搁沙发的头忽然探得老长了,连喊我再来。她说话似乎从未伸脖子探头的?我一疑而过,连声应答。再来是在半个月后,却是为她送终来的,脑溢血突发,到底没能挺过去。

在灵堂上,恍然如悟。外婆那会儿说话老探头,是因为她的视力已很模糊,播戏曲频道时,大多也只眯着眼睛听。糖尿病人快到失明时,也意味生命可能就到尽头了。那天,我大可再陪她半天的,只是心中牵挂着其他,总以为还有下次,怎想这一别竟会成永诀。

(编辑 之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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