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赌场叠码仔的澳门往事

2017年08月11日 22:56 作者:杜鄤洁 来源:《今日文摘》  

  张豫冬又一次梦见自己杀人了。

  类似的梦张豫冬这些年没少做。现实中的窘境,在他的梦里持续上演。近10年来,他自称居无定所,从一家酒店搬到另一家酒店,没有一座城市让他有归属感。长期生活在高压状态之中,随时随地保持警觉和威慑成了他的职业习惯。

  身为澳门赌场贵宾厅厅主,他的人生和形形色色的赌徒牢牢捆绑在一起。赌场塑造了他敏锐、谨慎、强势的性格,赐予了他泡沫一般疯长又塌陷的财富,也给了他动荡起伏的人生。

  让他“杀人”的恨意与他当下的处境撇不开关系,刨去欠下几十万元小数目的赌客,如今外面差张豫冬钱的大户有五六个,总数近3亿元。

  张豫冬的跌宕人生从16年前只身闯荡澳门成为一名叠码仔开始。叠码仔是赌场和赌客之间的共生阶层,类似于中介人的角色,帮助承包赌场贵宾厅的厅主对外招揽客户,从中抽佣。作为澳门独创的博彩运行系统,叠码制度是澳门博彩业运转的核心。

  张豫冬赶上了澳门赌业蓬勃发展的好时光。2002年,澳门赌权对外开放,吸引了全世界资本的关注,一年后内地推行的港澳“自由行”,则为它输送了大量的客流。一个最能反映其繁荣的例子是,由美资打造、2004年5月营业的金沙赌场,在开张当年就收回了2.65亿美元的投资成本。这使得澳门在回归7年后,博彩业迅速超越美国拉斯维加斯,成为世界第一大赌城。

  弄潮儿

  张豫冬眼中的澳门是一种蓝色,如同菲律宾的海那般深不可测,表面清澈透明,越往下色泽越深。灯红酒绿之下,澳门赌业暗潮涌动,时刻上演着生与死的搏杀,挖越深越狰狞可怖。

  2000年,29岁的张豫冬第一次涉足澳门时,除了听闻这里有赌场,对这方不到30平方公里的土地一无所知。那时这个弹丸之地才22万人口,房价折算成人民币不过两千来块一平米,不抵毗邻的珠海。整座城市只有赌王何鸿燊的一张赌牌和两百余张赌桌,除了著名的葡京赌场和周遭的几间酒店像个样子,映入眼帘的都是破败不堪的老房子和公屋。

  张豫冬出生于南京一个革命干部家庭,高中毕业后当过侦察兵、国土系统公务员、文化公司负责人,因工作关系,积累了大量官员、房地产商及明星艺人资源;后又辞去公职下海经商,从内地一度辗转至菲律宾淘金——正是在菲律宾期间,他结识了一个来自澳门赌场的大哥,人生自此发生急转。

  一个叠码仔的起步往往首先要借助公司的财力。每个博彩中介公司旗下都有无数叠码仔帮它揽客,优秀的叠码仔会逐渐晋升为股东即贵宾厅厅主。一个贵宾厅往往有上百个股东和至少几十个亿的现金流。

  起初张豫冬拿着公司50万元的授信额度分发给不同赌客,佣金按照行规一半分给公司。第一个月他就轻而易举赚了70万元,于是信心满满地放到账上继续钱滚钱。渐渐地他有了自己的积蓄去放贷,挣的钱都到了自己的口袋。后来他不需要掏一分钱,赌场给他增加到了一个亿的授信额度。

  刚接触赌客时,张豫冬一般会通过政府黑名单、私人侦探等手段收集对方资料,对赌客的注册公司名称、家庭住址、房产状况、父母和伴侣信息等都了如指掌,然后通过收买赌客周边朋友甚至公司财务来掌握其账上的流动资金,为放贷决策做参考,同时也是为以后追债做准备。对于特殊客人,如玩失踪的,张豫冬会动用和澳门警方的私人关系,只要对方一入境就能知晓。

  做叠码仔十多年,张豫冬亲自接待过上百个所谓的优质客人,每一张面孔都过目不忘,有身家百亿的山西煤老板,有来自内蒙古鄂尔多斯的矿老板,有六千点股市造就的暴发户,还有各种二代、家喻户晓的明星和导演等。经手的筹码成吨计算,面值超过百亿。曾经一夜他就挣了一千多万元,到后来一晚上挣几十万已经毫无感觉。巅峰时期他自己直接维护的优质客户至少四五十个——在这个行当里,手头有五六个这种客户就已经是千万身家。

  转折

  赌场就像是一个有钱人的监狱,大厅没有窗户和任何提示时间的器件,如同这座城市的小吃店、首饰店、典当行、旅行社一样不分昼夜,恒温的通风系统和充足的冷气让人甚至感受不到季节的更迭。在这样的环境里,张豫冬见识过各种各样的赌客,不吃不喝不眠不休赌了几天几夜昏倒在赌桌上的人不在少数,有些人赌得满嘴起泡,紧张情绪下拼命捻牌把手皮都磨破了,不顺时有人甚至赌气砸牌敲断了自己的手指,还有人因为过度透支身体导致猝死。

  对财富的贪欲,在叠码仔身上一样能看到。为了获取最大利润,赌客把赌注押在赌桌上,叠码仔则把赌注押在赌客身上。

  那些出手阔绰、底子丰厚的豪客,在叠码仔眼中无异于“洗码机器”。澳门博彩行业的筹码分为两种,一种是可直接兑换现金的现金码,在所有赌场都流通;一种是泥码,是个体赌场为招揽客户推出的内部筹码,只能下注,客人赢了后赌场会赔给现金码。把泥码通过投注然后换成现金码的过程叫洗码。洗码的金额直接决定了叠码仔佣金的多寡:百分之一的交易总量。公司股东则可以拿到千分之十五。

  张豫冬会在客人下注之后冷静判断谁是叠码仔喜闻乐见的“洗码机器”。有的客人一手几千、一两万打一夜,洗不了多少码,有的则出手阔绰,一手就是二三十万。曾经有个客人拿了他60万,到第二天下午來回拉锯的转码交易量达到一个多亿,光佣金就一百多万,最后赌客还赢了384万,皆大欢喜。这种典型的“洗码机器”一百个里面有三五个就已经很好了,老许就曾是其中之一。

  老许1965年出生于江苏泰州农村。在张豫冬印象里,他长得一脸诚恳样,浓眉大眼,是那种看上去非常朴实的人。

  在成为赌客之前,老许是某省会城市一家建筑公司老板,还当选过区人大代表;再之前,他跟张豫冬一样,是体制内的一分子——由于刚好赶上国企改制,一下蜕变成了私企大老板,事业越做越大。

  正当老许如日中天之时,2010年他开始赌钱,成为叠码仔眼中的肥肉。到后期他负债累累,到处借贷,其中欠张豫冬的钱就过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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