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谁走远了

2017年06月14日 15:52 作者:陆琪 来源:《思维与智慧》  

  好不容易休假回家,刚吃饱饭还没来得及把小肚子抹平,母亲突然凑过来神秘兮兮地说:“记得你初中班主任的孩子吗?那个高考比你高两分的。”我不搭理她,“她现在在河海大学啦,学法律的。”语气有点酸。然后又不甘心地问了一句“河海大学的法律好不好啊?”刚开始我就不想理她的,莫名其妙地听到这一句,竟忍不住笑出声来。当初我准备报重庆大学时,一个同学无意间跟母亲说此大学的文科实在没有优势,母亲说什么也再不给我报那大学了。可母亲的心思我怎么不懂呢?爱比较嘛,且见不得别家的孩子比自己家的好。

  窗外的树正茂盛,刚好挡住了盛夏清早的阳光,浓浓的阴遮了我大半个笑脸。想我十岁那年,这树还只比我高两头,十年了,我和它都长大了,不是吗?十岁时,我是多崇拜我年轻又勤巧的母亲的啊!现在,母亲的稍稍一点儿心思,我都能看穿,而我的心思,她却揣摩不了半分。有时候会气不过她那小心眼儿的小心思,当面故意把她的想法说出来,她却死不承认,活像我小时候偷吃了糖死憋着嘴的样子。是不是人在年轻的时候才最精明呢,还是我变得聪明了母亲却停在了原地?

  龙应台在她的《目送》中写着, “所谓父女母子一场,只不过意味着,你和他的缘分就是今生今世不断地在目送他的背影渐行渐远。”到底是谁走远了?是我?还是母亲?为何我有一种错觉:是我走远了,而母亲却在原地不屈不挠地守着我的背影。我渐行渐远,母亲却是不追,只是守望,近乎固执。现在我不过二十,母亲还不算老,我怎么就有了这种感觉呢?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是那次吗?老家的亲戚来我家做客,翘着老腿,抽着水烟,吐着白圈,幽幽地问我的成绩。我没回答,只闷着头在榆木桌上摆着碗筷。“成绩不好哟!”他似是特别了解地开口。我笑笑,母亲刚好端着菜肴过来,嘴都张成了半圆,我一个警告的眼神飞过去,她生生把快要蹦出口的话咽了回去,“咚”地一声把盘子敲在桌上,回头盯着那老头儿笑得别扭,眼角的鱼尾纹都诉说着不满,样子可真不像一个长辈。可惜当时我尽看到她的错处。

  还是那次?我和几个同学由着家长陪着去参加自主招生。一辆大巴里,我们几个认识的学生不说话,家长倒叽叽喳喳,不想让气氛淡下来。当别人说起自家的孩子是老师推荐时,母亲却来了一句“我家的是凭着自己得的大赛奖去的”,我转身,狠狠地盯了母亲一眼。不期看到她的侧脸上扬起的自豪与满足,像是醉了酒似的自醺,在透过车窗的橙红色的夕暮中,熠熠生辉,欲盖弥彰。

  那时,第一次有了负罪感。

  懂事以来,不是一直在逃避着母亲对自己的赞赏吗?觉得母親太幼稚、太张扬。自己早忘了儿时被母亲当众夸耀时的那份喜悦,母亲却对这个游戏乐此不疲。我慢慢长大,慢慢失去兴趣,变得没有耐心。这些人事,小时候不知所谓,长大了,看清了,却已不屑一顾。再大了,看深了,才明白,最让我愧疚的是:我与母亲间的距离是我拉长了的。每次我向前跨步不止时,母亲一如既往地,用似乎亘古不变的方法,守候在原地,也不期盼我回头,只是翘首。而我,注定渐行渐远——缩不短的距离,抹不去的愧意。

  越亲的人越走越远,陌生的人却相伴而行。

  终究,是我走远了,而母亲,目送我前行。我最多,只能回头。

  (编辑 王玉晶/图 锦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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