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夜编筐

2017年06月05日 18:36 作者:安宁 来源:《思维与智慧》  

  冬天,村里的女人们热火朝天地忙着编席子,父亲则将腊条娴熟地掌控在双手之中。

  房间里因此变得拥挤起来。就连我写作业,都没了阵地,只能搬到昏暗的卧室里,打开电灯,或者点上蜡烛,奋笔疾书。透过房间的窗户,我可以看到父亲的影子,落在墙壁上。那影子夹杂在舞动的腊条之中,虽然瘦削,却有不怒而威的力量感。我觉得父亲即便是老了,也一定像粗壮的腊条一样,嗖地一声抽下去,就在水泥地上留下一条深深的印记。

  腊条明显有些在灯下的堂屋里,施展不开手脚,于是它们时而碰到了灯泡,让满屋子都是飞旋的人影;时而落在水缸的沿壁上,发出清脆又寂寥的响声;时而将绳条上的毛巾,给扯了下来,又甩到了洗脸盆里。父亲尽力地收拢它们的“手脚”,但无奈腊条太长,而房间又太小,总也无法使它们驯服。母親大约也觉得自己碍脚,收拾完家务后,就悄无声息地躲到隔壁房间里去做针线活。于是整个堂屋的灯下,就只剩了父亲一个人。他会打开收音机,听单田芳的评书,一场听完了,一个驮筐,也就编完了三分之一。母亲这时候才走出来,收拾父亲折腾出的满地狼藉。我侧耳倾听,院子里静悄悄的,夜色笼罩了日间所有的喧哗。干冷的天气里,一切都被冻住了,并泛着惨白的霜。只有父亲的咳嗽声,一下下地撞击着夜色的边缘。

  冬季漫长无边,母亲自然也不会闲着,几乎每天,她都会帮父亲用特制的劈腊条的工具,将一根腊条,从根部劈成两根或者三根。新劈开的腊条,泛着新鲜的白色的光泽,似乎还能看到它们在田地里栉风沐雨的生机姿态。父亲总会将劈开的腊条和无需劈开的,合理地编进篓筐里去,让成品看起来色彩丰富又不凌乱。每根腊条的根部,都会被削尖了,方便插入到士兵一样排好方队的其他腊条队伍里去。母亲做起这些来,俨然是父亲最好的学徒工,熟练到无需父亲开口,就能完成他所有的要求,知道今天要编的驮筐或者粪箕子,大概需要多少根腊条,其中有多少是粗的,可以用来打底或者作为“顶梁柱”,又有多少,是血管一样细细游走在驮筐的身体里的。因此他们一个编筐,一个修剪,配合得非常默契;平日经常争吵的两个人,唯独在这件事上,从未有过矛盾。父亲将编筐当成艺术品一样去打理,母亲也恰好将其看成织毛衣或者纳鞋底一样的细活儿,所以基于同样的态度,两个人便有了“打败天下无敌手”的同心协力的作战姿态。

  这看上去颇有些动人的姿态,让我在冬天会觉得日子不那么难熬。甚至有时听见父母轻声絮叨着的家长里短,炖着白豆腐的锅里,发出的咕咚咕咚的响声,或者母亲帮父亲用力扳着腊条时,喉咙里发出的轻微的使劲的声音时,我的心里,会暖暖的,有一簇小火慢慢燃烧起来。那一刻,我完全原谅了父亲拿着一根腊条,将我和姐姐鸡鸭一样追得满院飞跑时的暴躁。我的脸微微发烫,好像炉火太旺了,窗外是静寂无人的冰天雪地,而房间里的一切,就像被燃烧到近乎透明的煤块,给烤得像一块炉底的馒头,一口咬下去,酥脆松软,不由得你不欢天喜地起来。

  至于那年的夏天,困顿生活中,母亲多少次抓起笤帚,砸中了父亲的头,父亲又多少次操起凌厉的腊条,朝母亲抽去;而我,又如何在他们争吵中,惊恐地逃出家门,像一根倔强的腊条,一声不吭地躲进夜色笼罩的旷野里,则统统被我忘记。

  (编辑 王玉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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