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人你永远不必恨

 2016/02/22 20:18  丛平平 《思维与智慧》  (181)    

7岁那年,我父母离婚了,我跟着妈妈。单亲家庭的孩子小时候都有一项必修课——听父母说对方的坏话。我是听着爸爸的坏话长大的。离婚之后,妈妈、外公、外婆每天轮番上阵,在我耳边念叨一件事——你爸是个人渣。

其实他们一点都没冤枉我爸,爸爸是个瘾君子,败光了家里所有的钱,我和妈妈最后是被他逼走的,因为他卖了房子,我们连住的地方都没有了。爸爸卖了房子之后,准备去海南做生意翻身,结果赔得血本无归。爸爸在海南待了5年,回来的时候落魄至极,整个人都变了。在他吸毒之前,我们家很有钱,他过惯了养尊处优的生活,衣服不穿真丝的身上都会起疹子,跟豌豆公主一样,而那次从海南回来,他彻底从阔老板变成了农民工。

事实上,爸爸在海南确实当过民工,去工地帮人家背沙子,一天二十五块。听说这些事情的时候,我特别特别心酸,虽然妈妈已经跟他离婚了,一个人带着我,吃了上顿没下顿,过得很不容易,爸爸也从来都没有管过我们。但是当我知道他过得不好的时候,我心里还是忍不住难受。

这种纠结的感情没多少人能理解,至少我妈不会,提起我爸,她永远咬牙切齿,恨不得生啖其肉。那时妈妈常逼我去找爸爸要生活费,我知道他没钱,不忍心去要,但其他都可以省,学费却必须交。所以每个学期开学前我都有一场恶战——拿着缴费通知去找爸爸,没要到钱,回家被妈妈一顿臭骂;要到了钱,心里的酸楚比被骂还难受。

所以在我的学生时代,我不怕考试,也不怕老师,只怕交学费。

爸爸从海南回到贵阳之后,租了间小店面,靠帮人维修冰箱空调之类的电器为生,但是慢慢的,电器开始走品牌路线,都有专门的售后服务,爸爸的生意越来越难做了。我记得有一年过年,我去看他,我们父女一年几乎只见一两次面。那天我临走的时候,他突然特别不好意思地问我,能不能借他二十块钱,一问才知道,他三天没吃饭了,也不敢去亲戚朋友家蹭饭,因为照我们这儿的习俗,过年去亲戚家有晚辈是要给压岁钱的,他身上一分钱也没有。

那天我都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家的,心里翻江倒海,满大街都在张灯结彩,到处都是一家人欢天喜地庆祝新年的场景,而我的爸爸,却一个人窝在那个小店面里,连口饱饭都吃不上。

我是真的很恨他,在这样的日子里,他给我的不是一家人围在一起吃的团圆饭,而是哭也哭不出来,久久不能散去的心疼和心酸,这些都只能闷在心里。

爸爸一直就这么穷困潦倒地混着,到后来,我跟他一年都难见一次面。我在外地读大学,独自提着箱子去异乡,没有人接送,所有事情都是自己搞定,其实这些都不算什么,最窘迫的情形是,每当别人问起我的爸爸时,我永远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大二那年,有一次我钱包被偷了,身份证银行卡现金全在钱包里,一起全没了,那时候妈妈在国外,我没办法,只能打电话给爸爸,问他能不能给我打五百块钱救急。他在电话里面犹豫了一下,对我说:“只有两百行不行?”我跟他说好,挂了电话,也没有多想。

次日凌晨两点钟,我突然收到爸爸的短信,只有短短几个字:“女儿,对不起,是爸爸无能。”

我这才反应过来,500块对他来说,是笔大数目,他大概是把身上仅有的200块给了我。那天我躺在宿舍的床上,咬着被子哭到天亮,因为怕惊动舍友,不敢哭出声音,憋得胸腔痛得要命,越痛越想哭,到最后哭得干呕,我长这么大,第一次哭成那样。我告诉自己,以后在外面不管遇到什么,都不要再告诉爸爸了,他帮不了我,我跟他说,只会让他觉得愧疚。

这些年,他没有养育过我,没有给过我一个完整的、正常的家庭,没有让我体会过什么叫父爱,他毁了我的童年,直到现在我回忆起小时候都只有眼泪,他还毁了我的爱情观,让我缺乏安全感,对婚姻强烈不信任。我有那么多恨他的理由,可是在那一刻,我决定原谅他了,因为我终于知道,原来在他的内心,他是爱我的,他只是没有能力给予我任何东西。

如果他有能力,他一定会是这世界上最好的爸爸。

我这辈子最大的心愿,与他有关。我希望有一天我交了男朋友,可以带回家和父母一起吃顿饭,饭桌上都是妈妈做的家常菜,饭后我跟妈妈在厨房洗碗,爸爸跟男朋友在沙发上看电视、聊天……

也许这个画面对于很多人来说太平常不过了,但我知道,我这辈子都无法拥有。但我还是选择原谅,因为未来路很长,我不能背负着恨意行万里,我得有自己的生活。

(韩玉乐摘自《家庭主妇报》2015年3月1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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