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买菜的男人

 2018/06/21 12:26  故园风雨前 《今日文摘》  (333)    

我爸

我原先一直有个印象,居家过日子,男人是不要去买菜的。他不是不肯做事情,他只是不耐烦与人交道。这一点印象全从我爸得来。

我爸买菜常常使我妈惊怒交加。他们一道去市场,看见农民模样的小伙兜售他的洋芋,自行车驮了两大竹筐。我妈问价钱,小伙羞愧地说了一个数,但又强硬声明:我们自己屋头种的,吃不完才拿出来卖,婆婆你懂行你挑嘛。

我妈笑笑,表示既不愿承情更不肯上当,轻蔑道:前头那个摊比你还相因些。实际上我妈停在这里半晌不走,就已经表明了购买意向,说什么并不重要,这是买菜卖菜之间的默契,小伙也聪慧地拎起了他的土秤。

可我爸看不惯,忿而道:“前面便宜你去买前面的好了!你说人家做什么?”

我爸我不要太了解,他对那种唯唯诺诺做小伏低的农民模样的人怀有泛泛的怜悯,为了防止自己流露,他甚至不朝他们看。所以我妈这种口气在他看来简直是欺凌,他必须发出义勇的声音了。

我妈恼道:你是哪边儿的啊?她拔脚就走甩掉叛徒,挑好的洋芋又滚回筐里。

我爸愣住,旋即厚着脸皮尾随而去。我后来问他农民小伙气不气,有没有抱怨?我爸说没有,“他惊呆了,大概没见过这么复杂的家庭纠纷。”可又说:“我要是他我就不卖给你妈!——没想到他这样自甘堕落。”

我妈不愿一起去买菜,我爸赌气自己去。他从事美术,买菜的乐趣在他是享受色彩:朱红的海椒,酱紫的茄子,莹如羊脂的萝卜和湖绿的西兰花。

然而这些在我妈看来是:带疤的海椒,蔫茄子,糠心儿萝卜和花期已过的西兰花。

他们不卖给你卖给谁?卖给谁?我妈控诉道。

我大伯

我爸买菜买得坏,他的亲哥哥却堪称大师。

我大伯的职业是研究元史,但买菜的专精使他更负盛名。“挑不出第二个”,他的老朋友们说的,故意不给出表示范围的状语,全办公室?全单位?全国?意思是不拘哪个范围都“挑不出第二个”。

我妈认为我爸有天分可以把普通菜贩改造成为奸商,而我从大伯身上看到一种力量,他能激励一个奸商走上正道。

有次大伯带我去菜场,为晚饭的鱼头汤买鱼头。一路他就讲那个鱼贩怎么好,别人卖鱼头使劲带脖子肉切,好多占一点分量,而他不。

我赞这鱼贩厚道。大伯却说:“一开始也一样,他还耍小聪明斜着切,后来我跟他讲道理,把道理讲给他听,我是这么样讲的,我讲:(此处省去800字)——道理讲明了就好了,他听的。”

本来那天我们就去晚了,菜场眼看要闭市,偏偏大伯自己不争气,内急起来。找到厕所急蹿而入,嘱咐我独自去买鱼头,“第三个摊啊!”从围墙里传来他的喊叫声。

我临危受命,十分忧惧。

鱼摊只剩一摊,摊上只剩一人一头。然而那鱼贩竟然不肯卖我,说等个人。

“等个老先生,我给他留的。”

“哪个老先生啊?是不是姓杨?”

“姓啥我不知道,老先生特好,特能讲道理,我们都怕他讲道理!”

“啊!我就是老先生派来的!

他只是笑,并不松口。幸好大伯及时赶来,两人激动地相认一番,方交割完毕。

我拎鱼头细看,果然不带一丝脖子肉,再问价钱,果然讲道理。

我姨父

我爸要买整个菜场最烂的,而我姨父,我姨妈恨道:要买整个菜场。姨妈所言不虚,她家从不缺菜。

我姨父对蔬菜的爱,不仅是对食物的爱,他还怀有敬意,看着阳台上成捆的红油菜白油菜,论打的菜脑壳,扎成垛的莴笋,三十个青西红柿,他常常要唱赞美诗:“蔬菜多么伟大你知道吗?它们把无机转化为有机,赐给所有动物生存所需,它们是这个星球的恩人……”

“吃得完啊?——最会乱整!”姨妈吼他。没用。姨父才不听,他像一堵棉花墙。他惧内是装的,什么也干扰不了他对蔬菜的敬爱。

大年初三,我们全家去磨盘山给外公扫墓,起了大早,却在山脚下耽误了半天,因为姨父在路边发现一溜长摊,堆满了这个星球的恩人。他扑上去,谁也拦不住。

二十几分钟后大家急了打发我去催。那时他正对着豌豆尖和冬苋菜掏心掏肺。

姨父甚至对菜贩菜农也一往情深,这大概跟他年轻时有过短暂务农的经历有关。他对他们不是怜悯,是依恋。一般买菜顶多弯腰挑拣,他不,他会蹲下,因为居然能聊起来。你的茼蒿几点摘的?五点啊?天还没亮嘎?哦你的青菜安逸,我一坛只泡得下它一棵。你从哪边过来的喃?籍田?我咋不晓得?早先我们表舅在那边,但早就死了……

姨媽本来最不耐烦他跟他们套辞,总觉得他们敷衍他就是为了赚他的钱,可后来出了“报恩红苕”那件事,她就没法再给他脸色看了。

那是20世纪80年代末,姨父买了一辆带斗的三轮车,常得意洋洋蹬着去菜场转。在那个人们羡慕永久飞鸽的年代,一个哲学系教师快乐地蹬着三轮,车斗里有泥巴、稻草和烂菜叶子,一个系的同事碰见了都不敢相认。

一天他在菜场,听见某人怯生生地叫“哥子……”,原来是个熟脸的菜农,想借三轮车运东西。

三轮车虽然丑陋,但毕竟是一项财产,又是姨父心爱的坐骑,我料姨父不肯。然而他马上就跳下来,说了家里地址,好叫菜农知道往哪里还。菜农话也少,点头“要得要得!”就蹬走了。

过了一会儿我想起来问:“那人叫什么名字啊?”姨父突然愣住,“啊!不晓得!”我窃笑,又去向姨妈报了信。姨父在懊恼和姨妈的数落中度过了两天,人家果然没还他。

然而第三天,楼下传来嘶哑的叫喊:“哥子!那个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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