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欢乐常在

 2018/04/12 19:19  米歇尔·图尼埃 《读者》  (2,708)    

比多什夫妇给他们的儿子取名为拉斐尔,把儿子托付给这位体态无比轻盈,声调无比和谐的天使长拉斐尔去保护,说不定无意之间就是开始接受挑战了。没过多久,这个小孩果然表现出特殊的禀赋,聪颖过人,前途不可限量。小孩刚刚长到能坐在琴凳上,他们就把他放到钢琴前教他弹琴。他的进步也很显著。孩子长着一头金发、一对蓝眼睛,面容苍白,很有贵族气派,活脱儿是一个拉斐尔,绝不是比多什。

到了十六岁,他无与伦比的才华全面表现出来了。他成了巴黎音乐学院的“凤凰”。童年过去,青年期到来,他的青春似乎把他从前天使般的容貌给弄得没有留下一点儿痕迹。现在,他的面貌变得七扭八歪、瘦骨嶙峋、眼眶突出、下巴翘起,日渐加深的近视逼着他戴上一副大眼镜。比多什把这个拉斐尔给彻底打垮了,至少在外貌上是如此。

小贝内迪克特·普里厄尔比他小两岁,对他面貌的變化好像并不介意。普里厄尔也是音乐学院的学生。不用说,她在他身上看到的是一位未来将会了不起的大演奏家。

拉斐尔以第一名的成绩从音乐学院毕业,就他当时的年龄来说,这在学院里还是前所未有的。接着他就在几个地方教一点音乐课,借以弥补每月月尾的拮据生活。贝内迪克特已经和他订婚,准备等日子过得更好些时结婚。

但命运也许是为了取得平衡,所以要让他经历一段相反然而同样宝贵的遭遇。拉斐尔的一个朋友亨利·迪里厄在一家夜总会里给歌手伴奏,他就靠这个来谋生。歌手在台上唱,他只需在一架旧的竖式钢琴上配合那些荒唐的歌曲打打拍子,他认为这样伴奏一下也无伤大雅。现在这位朋友要到外省巡回演出,所以找到拉斐尔头上来,要拉斐尔代自己弹四个星期,免得将这么一个得来不易的饭碗白白丢掉。

拉斐尔拿不定主意。在这种黑洞洞、空气极坏的地方待上两个小时,还要去听人家唱那种愚蠢的流行歌曲,他受不了。演出一晚的收入固然抵得上教一打个别课的报酬,尽管这样,也抵偿不了这种亵渎神圣的行为带来的痛苦。

他想拒绝。贝内迪克特要他再考虑考虑,这倒让他吃了一惊。他们订婚已经很久了。神童拉斐尔要成为演奏家的远大抱负一晃已过去几年,他也早就忘得无影无踪,还要等多久他才会出名,谁也说不上来。然而,去当几个晚上的伴奏,在经济上不无小补:他们还要建立一个家,需要的就是钱。所以,他就答应了。

他为之伴奏的那位歌手,姓博德吕什。拉斐尔在第一晚就看出这种演出无非是恶意、下流趣味的无耻展览。观众当中那些体面的布尔乔亚,既不见得比谁坏,也不见得比谁好,博德吕什就凭他那独特的滑稽演唱把他们搞成最最无耻的货色。

他竟然要用钢琴为这种恶俗的蹩脚货伴奏。不仅是伴奏,他还要去强调、夸张和烘托。所谓钢琴伴奏,就是用演奏约翰·塞巴斯蒂安·巴赫赞美诗的神圣乐器去干这种无耻的勾当!

当晚,他把这些事一五一十地讲给贝内迪克特听。她非但没有像他那样生气,反而祝贺他取得成功。家庭收入增加,她很开心。归根结底,干这一行就是因为能挣钱嘛,尽可能多挣一点,难道不好吗?拉斐尔感到自己成了一个大阴谋的受害者。

要不是迪里厄回来,结束这种局面,事情肯定会闹得不可收拾。拉斐尔总算松了一口气,又教他的钢琴课去了。不久以后,他就和贝内迪克特结了婚。

拉斐尔结婚后,生活变化不大,只是婚姻给他加上了一种责任感,这是他以前所不知道的。他得分担他年轻妻子的忧虑,一起为每月的家用操心,因为公寓房间、汽车、电视机、洗衣机的分期付款每个月都要按时偿清。这样一来,他们晚上的时间就经常花在数字的排列上,而不是沉浸在巴赫赞美诗的纯洁之美中了。

有一天,他回家晚了一些,发现几分钟之前有人来找过贝内迪克特,使她有些激动。果然是咖啡馆经理刚才到家里来找他,见他不在,就把来意和贝内迪克特谈了。经理想知道,拉斐尔愿不愿意插在两个戏剧节目之间单独演奏几段钢琴曲。

拉斐尔一口回绝。再回到那个空气污浊的地窖,他坚决不干;干他这一行,搞音乐和演出,居然搞得那么丑恶,他算是领教过了。就是那么一回事,还有什么好再领教的呢?

贝内迪克特让他发火,等他这阵怒气过去。但接连几天,她又慢慢地回到这个问题上来。人家提出的建议,和为倒霉蛋博德吕什伴奏,根本是两回事。人家只是要他独奏,而且喜欢演奏什么就演奏什么。总之一句话,回归他独奏家的本行,这才是人家向他提出的建议。这是一个起点,不错,这个起点并不怎么样,但总得有一个开始呀。难道他有选择的余地吗?

她每天都不厌其烦地讲这件事。同时她为了搬家、换个环境,还四处活动。她希望搬到坐落在住宅区中比较宽敞的老式公寓里去住。不过改善生活环境需要做出一些牺牲才行。

他只好做出牺牲,签了一份为期六个月的合同。合同规定,双方谁先毁约,谁就要付一大笔违约金。

从第一晚演出开始,拉斐尔就明白他已经落在怎样可怕的陷阱里了。他走上台来,整个身体紧紧地绷在一身过短的黑礼服里面,看上去像是被逼得走投无路了。他架着那副大眼镜,修道院的修士似的面孔由于害怕而完全僵化。这一切又好像是专为取得某种高级喜剧效果而故意做出来的。观众一见到他这副模样,立即哄堂大笑,不停地向他叫好。事有凑巧,他的琴凳太矮,他要把琴凳弄得高一点,可是慌乱之中,他拧过了头,把凳面下的螺母从螺栓上转下来了。就这样,面对着发狂的观众,他把一张好端端的琴凳弄成两半,好比一个蘑菇,蘑菇帽和蘑菇柄完全分开。把这个琴凳弄好,在正常情况下,只消几十秒钟就可以办到。可是,倒霉的事接连而来,在摄影师闪光灯的围攻之下,由于惊慌失措而动作不准,他又把眼镜碰落到地上;眼镜一丢,他就什么也看不见了。于是,他又想办法去找眼镜,他趴在地板上,东摸西找。观众捧腹大笑,笑得不可开交。经过好几分钟,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他才把琴凳重新装好,在钢琴前面坐下来。这时,他双手发抖,已经将曲谱忘得一干二净。今晚演奏什么他也搞不清楚了。每次当他把手放在琴键上,已经平静下来的笑浪,便又一次翻腾而起。观众一次比一次笑得厉害。等他回到后台,浑身上下已经汗水淋漓,简直羞愧得要发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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