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珠

2018年04月07日 17:20 作者:葛亮 来源:《读者》  

  瑞姐喊了一声,英珠迎出来。她笑了笑,引我们进门,说:“就好了。”

  进了厅堂,扑鼻的草腥气,再就看见两匹矮马,正低着头喝水。

  瑞姐说:“我们日隆整个镇子,唯独英珠把马养在二楼,和人住一层。”

  英珠正拿木勺在马槽里拌料,听到瑞姐的话,很不好意思地说:“天太冷了,还都是驹娃子,屋里头暖和些。”

  备鞍的时候,过来个男人。看上去年纪不是很大,笑起来却显得很老相。英珠对我们说:“这是我表弟,等会儿和我们一起上山。”

  我问:“怎么称呼?”英珠说:“都叫他贡布索却。”

  从长坪村入了沟,开初大家都挺兴奋。远山如黛,极目天舒,人也跟着心旷神怡起来。坐在马上,随着马的步伐,身体细微地颠动,很是适意。银鬃走在前面,看上去活泼些,轻快地一路小跑,走远几步,就回过头来,望着我们。

  贡布说:“它是等着弟娃呢。”

  跟着银鬃的蹄印﹐鱼肚的步伐不禁有些乱。海拔高了,这小马呼出的气息结成白雾。英珠从包里掏出一条棉围脖﹐套在鱼肚的颈项上。围脖上绣了两个汉字——“金”和“卢”。

  我问英珠这两个字的来由。她笑一笑,说:“金是我的汉姓,我的汉名叫金月英,上学的时候都用这个。”

  我问:“那卢呢?”

  她没有回答我。

  当雪再次落下的时候,我们正走在青冈林泥泞的路上,几乎没有察觉。直到天色暗沉下来,贡布抬头望了望天,说:“坏了!”

  我们遭遇了山里的雪暴。

  雪如此迅速地弥漫开来,铺天盖地,密得令人窒息。英珠使劲地做着手势,示意我们下马。我们刚想说点什么,被她制止——稍一张口﹐雪立即混着风灌进喉咙。我们把重物放在马背上,顶风而行。雪很快地堆积,已经没过了脚背。

  终于在半里外的地方,我们发现了一頂帐篷。这或许是某个登山队的废弃品,但对我们却如同天赐。

  我们掀开门帘,看到里面已有两个人。是一对青年男女,靠坐在一起,神情颓唐。看到我们﹐他们的眼神十分警惕。在我们还犹豫的时候,男的说:“进来吧。”

  帐篷突然充盈了。英珠望望外面,对贡布说:“让弟娃进来吧。”贡布出去牵了缰绳。鱼肚刚探进头,年轻男人大声地叫起来:“马不能进来。”

  英珠一愣,几秒钟后,她半站起来,对年轻男子深深鞠了一躬。我们听到她近乎哀求的声音:“先生,它年岁很小,这么大的风雪……”

  男人不再说话,将头偏到一边去。

  我们静静地坐在帐篷里,听着外面呼啸的风声。“鬼天气!”青年男人恶狠狠地骂了句。

  这成为陌生人之间对话的开始。于是我们知道﹕男的叫永,女的叫菁,从成都来,是和大部队失散的登山队员。

  天光又暗淡了一些,已经快要看不见东西。永从旅行包里掏出一只应急灯,打开,电量已经不充足,蓝荧荧的光。忽闪着,鬼火似的。而风声似乎更烈了,我们明显感到温度在下降。我看见英珠卸下马鞍,将身上的军大衣脱下来,盖在鱼肚身上。

  应急灯闪了一闪,突然灭了。帐篷里一片漆黑。在这突然的死寂里,我们看不到彼此,但都听到外面的风愈来愈大,几乎形成汹涌的声势。

  有人啜泣。开始是隐忍而压抑的,渐渐地放肆起来。是菁。我们知道,她在用哭声抵抗恐惧。但在黑暗里,这只能令人绝望。

  陆卓有些焦躁,开始抱怨。永终于大声地呵斥:“哭什么哭,还没死呢!”然而,短暂的停歇过后,我们听到的是更大的哭声,几乎是歇斯底里。

  这时候,有另一个声音响起来,极细弱的,是一个人在哼唱。是英珠,英珠用藏语唱起了一支歌谣。

  我们听不懂歌谣的内容,但是辨得出是简单词句的轮回。旋律也很简单的,没有高潮,甚至也没有起伏,只是在这帐篷里萦绕,回环,在我们心上触碰一下,又触碰一下。

  我们都安静下来,什么都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除了歌声。我在这歌声里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看见阳光从帐篷的间隙照射下来,温润清澈。

  眼前的人是英珠,她靠在马鞍上,还没有醒。挨着她的鱼肚,老老实实地裹在主人的军大衣里。它忽闪了一下眼睛,望着我。

  我这才看到,英珠穿的不是初见她时颜色暗浊的衣服,而是仿佛节日时才上身的华丽藏袍。黑色绒底袖子,红白相间的腰带。裙是金色的,上面有粉绿两种丝线绣成的茂盛的百合。

  我在包里翻了翻,掏出在镇上买的明信片——大雪覆盖的巴朗山,又找出一支铅笔头。在明信片的背面,我画下了眼前的英珠。

  鱼肚低下头,舔舔主人的脸。英珠揉了揉眼睛。

  她发现我正在画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撩一下额前的头发,拉了拉藏袍的袖子。她笑一笑,说:“有的客人喜欢在山上拍照,我也算是个景。”

  临近中午的时候,我们到达目的地。看到了墨蓝色的大海子,很美。

  我们离开日隆时,瑞姐送我们去车站。问起英珠,瑞姐说,英珠回来就发烧了,给送到镇上的医院去了。

  “唉,这么冷,大衣盖在个畜生身上。”瑞姐叹一口气,“人都烧糊涂了,只管叫她男人的名字。”

  我突然想起什么,问道:“她男人是姓卢吗?”

  瑞姐愣一下,说:“是啊。三年前的事了。两口子本来好好地在成都做生意,她男人说要帮她家乡搞旅游,要实地考察,就跟我们一个后生上了山。那天雪大的,马失了蹄,连人带马一起滚沟里了。精精神神的人,说没就没了。那马那会儿才下了驹没多久,驹娃子就是鱼肚。”

  大约是又过了几年吧。极偶然地,我从一位民歌歌手那里,问到了当年英珠在山上唱起的那支藏歌。

  歌词真的简单,只有四句:当雄鹰飞过的时候,雪山不再是从前的模样,因为它那翅膀的阴影,曾经抚在了石头的上面。

  (朝歌暮语摘自中信出版社《七声》一书,本刊节选,李 晨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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