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珠

 2018/04/07 17:20  葛亮 《读者》  (4,707)    

车进入日隆,已经是黄昏。

下了车,过来一个男人逐个办理预购门票。与我同行的陆卓顿时明白,先前苦心设计的自助旅行攻略已等同废纸。这个景区在两年内经过翻天覆地的商业洗礼,对于浪漫的个人探险者而言,已是好景不再。

手机的信号很弱,陆卓去了百米外的邮政所打电话,我一个人在附近逛。正看得仔细,听见有人轻轻地喊:“帅哥。”

这声音有些生硬,由于轻,我并没有留意。直到听到她重复了一遍,我才回过头,看见一个藏族女孩,站在身后。

“帅哥。”她张了张口,又小声喊了一声,然后笑了,露出很白的牙齿。我问她:“有事吗?”

她羞涩地笑了一下,走过来,可又退后一步,低聲说:“我刚才听到你们说话了。你们想去大海子,他们没办法带你们去的。”

我很快明白,她的意思是,这里最美的景点海子沟,是旅行社经营范围的盲区。因为地势险峻,道路崎岖,车没办法进去。但是她可以租借她的马给我们,带我们进沟。

说完这些,她低下头,好像很不好意思。我看到她的身后,站着两匹当地的矮马。

这其实是个好消息。陆卓回来听说后也很兴奋,我们很快便谈妥了:后天和藏族女孩一起上山。

她牵了马,却又走回来。我问:“还有事吗?”

她便说:“你们还没住下吧。这里的宾馆,哄人钱的。我们乡下人自己开的店,价钱公道,还有新鲜的牦牛肉吃。我帮你们介绍一个。”

大约最后一点对我和陆卓都有吸引力。我们点点头,跟她走了。

藏族女孩赶着两匹矮马,上坡的时候,还在马屁股上轻轻推一下。嘴上说:“都是我的娃,大的叫银鬃,小的叫鱼肚。”

陆卓便笑着问:“那你叫什么名字?”女孩说:“我叫英珠。”

我们在一幢三层的小楼前停住。英珠喊了一声,音调抑扬,里面便有人应声。很快走出一个中年女人,招呼我们上去。

女人粗眉大眼,很活泛的样子。英珠说:“这是瑞姐,这里的老板娘。”

瑞姐哈哈一笑,说:“是,没有老板的老板娘。”她一边引我们进屋,一边说:“我是汉人﹐从雅安嫁到这儿来的。”

屋里有个小姑娘擦着桌子,嬉笑着说:“瑞姐当年是我们日隆的第一美人。”

瑞姐撩了一下额前的刘海儿,似乎有些享受这个评价,然后说:“那还不是因为英珠嫁了出去。”

说完这句,她们却都沉默了。英珠低下头,又抬起来看我们,微笑得有些勉强。她说了声“你们先歇着”,就走出去了。

瑞姐看她走远了,打一下自己的脸,说:“又多嘴了。”

我们随她进了房间。瑞姐将暖气开足,说到晚上会降温,被子要多盖点儿。

晚上我到了外头,见老板娘正在和人说话。

我转过身,这才看到和瑞姐讲话的人是英珠。她对我浅浅地鞠一个躬,从怀里掏出一个塑料袋子,伸手捧上来,说:“送给你们吃。”

我接过来,里面是一些很小的苹果。我还没来得及道谢,英珠又浅浅低一下头,对老板娘说:“我先走了。”

瑞姐看着她走远的背影,深深地叹了口气。然后转过脸对我说:“小弟,你们拿准了要租英珠的马,可不要再变了啊。”

我说:“不会变,我们说好了的。”

瑞姐说:“她是不放心。听说你们明天要跟团去双桥沟,团里有镇上马队的人,她怕你再给他们说动了。良心话,英珠收得可真不算贵,就算是帮帮她。”

我点了点头。

第二天跟旅行团去双桥沟,导游叫阿旺,年轻的藏族汉子。到了沟尾的红杉林冰川,阿旺打听我们次日的行程。我说我们去海子沟。阿旺说那旅行团可去不了,不过他和镇上的马队熟得很,可以载我们去。

我说不用了,我们已经租了马。他就问我是跟谁租的。我想一下告诉他:“英珠。”

阿旺冷冷地笑了笑,说:“就那两个小驹子,到时候不知道是马驮人还是人驮马。”

回程的时候,天上突然下起冰雹,打在身上簌簌作响。接着飘起了雪,刚下了一会儿,气温便迅速地下降。回到旅馆的时候﹐我们的手脚都有些僵。

这时候,有人敲门,小心翼翼地。打开来,是英珠。

英珠冲我们点点头,将瑞姐拉到一边,轻轻地说了几句。瑞姐皱一皱眉头,她便拉一拉瑞姐的袖子,像是在恳求什么。

“这可怎么好?”瑞姐终于回过神来。英珠便将头低下去。

瑞姐再望向我们,满脸堆着笑。她对我说:“小弟,看样子这雪,明天还得下,恐怕是小不了。”

我和陆卓都不作声,等她说下去。

她似乎也有些为难,但终于说了出来:“英珠的意思是,你们能不能推迟一天去海子沟。天冷雪冻,英珠担心马岁口小,扛不住。”

陆卓着急地打断她:“那可不成。我们后天下午就要坐车去成都,回香港的机票都买好了。”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英珠一直沉默着,这时候突然说了话,声音很轻,但我们都听见了。她说:“这个生意我不做了。”

安静了几秒﹐陆卓的脸沉下来,语气也有些重:“早知道就该答应那个阿旺。人家那边怎么说规模大一些,多点信用。”

瑞姐赶紧打起了圆场,说:“什么不做,生意生意,和和气气。”又转过头对英珠使眼色,轻声说:“妹子,到底是个畜生,将就一下,你以为拉到这两个客容易?”

英珠张了张嘴唇,想要说什么,但终于没有说出来,转身走了。

我一夜没睡。

第二天清早,瑞姐急急地敲我们的门,脸上有喜色,说雪住了。

装备齐整,她带着我们去找英珠。英珠就住在不远的坡上,两层的房子,不过从外头看清寒了些,灰蒙蒙的。碎石叠成的山墙裸在外面,依墙堆了半人高的马料。

 赞  0
, ,

发表评论

电子邮件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

− 4 = 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