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飞多

2018年01月25日 13:28 作者:库尔特·冯内古特 唐建清 来源:《读者》  

  夏日在睡梦中安然逝去,秋日,如轻声细语的遗嘱执行人,将生命清点看管,直到春天前来将其唤醒。一如这个悲伤又甜蜜的比喻,在她小居室的厨房窗户边,埃伦·鲍尔斯一早起来,正准备丈夫亨利星期二的早餐。亨利在薄墙的隔壁洗冷水澡,他大声喘气、跳跃、拍打着身体。

  埃伦是个美丽、小巧的女人,三十出头,活泼乐观。虽然穿一身不显眼的居家衣服,但她对生活一向满足,眼下更是满心欢喜,就像听到了教堂里管风琴奏出的美妙音乐。因为今天早晨,她坚信,她的丈夫时来运转,就要发财,就要出名了。

  亨利是一个很容易满足的幻想家、实干家和修理匠,对材料和器械近乎痴迷。但他在Accousti-gem公司(一家助听器制造商)做实验员时并不怎么出彩。老板虽然看重亨利,但付给他的薪水并不丰厚。埃伦和亨利都本分地认为,也许高薪只是奢求,因为混日子还拿报酬已经很有面子,是很高的待遇了。生活就是那样吧。

  此时,厨房桌子上放着一只小小的铁盒子,有一根电线,一只耳塞,像是一种助听器,这是一件现代发明,和尼亚加拉瀑布或斯芬克司一样神奇。这是亨利利用午餐时间私下做的,前一天晚上带回了家。就在上床睡觉前,埃伦得到灵感,给这只小盒子取了个名字“康飞多”,融自信和亲情于一体。

  “除了吃饱肚子,每个人真正需要的是什么呢?”亨利有点儿不好意思地问。这是他第一次给她看康飞多。

  “是幸福吗,亨利?”

  “当然是幸福!但什么是幸福的保障呢?”

  “宗教、安全还有健康?你告诉我吧,亨利。我不知道。”埃伦无助地说。

  “有人说起过!有人懂的!这就是它啦!”他举起康飞多,“就是它啊!”

  稍后,还是这天早晨,埃伦小心翼翼地将康飞多的耳塞塞进耳朵。她将扁扁的金属盒子塞在衬衣里,电线藏在头发里。耳朵里传来一阵很细微的嗡嗡声和嘶嘶声,就像蚊子在叫。

  她不自然地清了下嗓子,虽然她没有大声说话,还有点儿装模作样:“你是多么可爱,多么不可思议啊,康飞多。”

  “没有人比你更需要好好休息了,埃伦。”康飞多在她耳朵里悄声说,这声音又尖又细,像一个孩子的声音穿过一把蒙着纸巾的梳子,“你一向忍辱负重,现在差不多是你享受的时候了。”

  “哦——”埃伦不以为然地想,“忍辱负重倒也说不上。我的日子过得其实也算舒适简单。”

  “表面上是这样。”康飞多说,“但你没必要如此费劲。”

  “哦,我想——”

  “哦,哦。”康飞多说,“我明白了。无论如何,这只是你我之间的事,有时把事情说出来有好处,有益于健康。这是一间糟糕、局促的房子,在你心里打下了烙印。你知道的,你这个可怜的人哦。要是丈夫没什么事业心,这就说明他爱妻子爱得还不够,女人因此受到的伤害可不止一星半点儿。”

  “哦,听我说——”埃伦无力地表示反对,“亨利要是不受野心的折磨,会更快乐,幸福的丈夫会造就幸福的妻子和孩子。”

  “老调重弹,一个女人免不了指望她的丈夫既有爱,又有雄心壮志。”康飞多说,“哦,你会时来运转的。”

  “托你的吉言。”埃伦说。

  亨利大步走进厨房,用一条粗毛巾擦着红扑扑的脸蛋。

  “亲爱的,”他热切地叫道,“我得告诉你,从今天起,两星期后,我就结束在Accousti-gem公司的工作,以便将康飞多投入市场,謀取咱们自己的利益。亲爱的——”他用力地抱住埃伦,前后晃着,“啊!我听到你和新朋友聊天了,是吧?”

  埃伦脸红了,急忙解下康飞多:“这玩意儿真不可思议,亨利,绝对是个幽灵。它听得出我的心思,还能回应。”

  “现在,没有人会感到孤单了!”亨利说。

  埃伦给两个孩子做了饭,打发他们去上学,然后发起呆来。当她八岁的儿子保罗上了一辆坐满孩子的校车时叫道:“嗨!我爸爸说我们就要和大富翁一样有钱了!”她这才回过神来。

  她拿起康飞多,塞好耳塞,开始做家务。

  “你到底是什么啊?”她想,“康飞多是什么呢?”

  “是让你们发财的一个途径。”康飞多说。埃伦发现,这是康飞多唯一一次说到自己。她那天几次对它问了同一个问题,但康飞多每次都很快转移了话题——通常是提起用钱可以买到幸福之类,不管别人说什么。

  “鲍尔斯夫人——埃伦。”门外有人在喊。来人是芬克太太,鲍尔斯夫妇的邻居,她家的车道挨着鲍尔斯家的卧室。芬克太太在埃伦卧室的窗户外发动新车引擎。

  埃伦从窗台探出身去。“哎呀!”她叫起来,“你看上去真不错啊!这衣服是新买的吗?跟你的肤色很配。大多数女人不适合穿橙色衣服。”

  “就那些有着腊肠般肤色的女人能穿。”康飞多说。

  “你又做了什么发型啊?我喜欢那种发型,跟瓜子脸很相称。”

  “像一顶发霉的浴帽。”康飞多说。

  “哦,我要进城去,我想也许可以帮你带什么东西。”芬克太太说。

  “你想得真周到。”埃伦说。

  “她只是想在我们面前炫耀她的新车、新衣服,还有新发型。”康飞多说。

  “我想我应该打扮得更漂亮一点儿,因为乔治要带我去青铜大厦吃饭。”芬克太太说。

  “一个男人理应偶尔摆脱他的小蜜,即便为了他的妻子。”康飞多说,“小别胜新婚,尤其是天长日久之后。”

  “好吧,我得走了。”芬克太太说着发动了汽车。

  “回头见!”埃伦说。

  “她真的很可爱。”埃伦在心里对康飞多说,“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说那些难听的话。”

  “哦……”康飞多说,“她的所作所为就是想让别的女人觉得自己很低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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