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老还童

 2018/01/19 8:46  F.S.菲茨杰拉德 陈欣 《读者》  (708)    

早在1860年,在家生孩子还是件合情合理的事。而如今,据说医学界高高在上的“众神”早已定下规约,新生儿的第一声啼哭应该在空气中飘荡着消毒液气味的医院里发出。因此,当年轻的罗杰·巴顿先生和他的妻子在1860年的一个夏日决定让他们的第一个孩子在医院出生时,他们已经领先潮流整整50年。

在那个神圣的9月的一个清晨,巴顿先生6点就忐忑不安地起了床,将自己的穿戴打理得无懈可击,然后匆匆穿过巴尔的摩的大街小巷,直奔医院。他急于知道在夜色的怀抱中,一个新生命是否已经诞生。

在这家专为名媛绅士服务的私人医院的2楼大厅里,他看到一名护士正端着脸盆向他走来,于是说道:“我是巴顿先生,”他试着让自己的发音保持清晰,“我想看看我的——”“哐啷!”盆子摔在了地上,朝樓梯滚去,然后沿着楼梯一路哐啷哐啷地往下滚,仿佛也感受到巴顿先生引起的恐慌。

那名护士重新控制住自己,低声答道:“那么,请跟我走吧,巴顿先生。”

巴顿先生拖着步子走在护士身后。在长长的走廊的尽头是一间不断传出各种号哭声的房间——时兴的叫法是“啼哭室”。他们走了进去,房间里靠墙放着6张摇篮床,每张床的床头上都贴着一张标签。“那么,”巴顿先生喘着气问道,“哪个是我的孩子?”“在那里!”护士说。

巴顿先生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看到了如下场景:用宽大的白色毛毯包裹着、被勉强塞在一个摇篮里的,是一个显然已近70岁的老头;他稀稀疏疏的头发几乎全白了,从下巴上垂下的一缕长长的烟灰色胡须,在从窗外吹进的微风中飘荡着,显得十分荒谬可笑。他用暗淡无光的眼睛看着巴顿先生,眼中深藏着疑惑。

巴顿先生的额头上冒着冷汗。他闭上双眼,又睁开,再次打量眼前的景象。没错,他正盯着一个70岁的男人——一个70岁的婴儿,双脚悬挂在他本应安睡其中的摇篮的两边。

老人一脸平静,挨个将他们打量了一番,然后用老年人沙哑的声音说起话来。“你是我父亲吗?”他问道。巴顿先生和护士猛然受惊,差点跳了起来。

“以上帝的名义,你从哪里来?你到底是谁?”巴顿先生发疯似的喊了起来。“我无法准确地告诉你我是谁,”那个沙哑的声音不满地答道,“因为我才出生几个小时,但我一定姓巴顿。”

巴顿先生一屁股跌坐在他儿子近旁的一张椅子上,双手掩面。“天哪!”他极为恐惧地喃喃自语,“人们会怎么议论啊?我该怎么办?”

甚至当巴顿家的这位新丁剪短了头发,并将那稀疏的头发染成不自然的黑色,把胡子刮得干干净净,穿上裁缝为其量身定做的小男孩样式的衣服,巴顿先生还是无法忽视这样一个事实:他的第一个孩子长得实在不太像样。尽管佝偻着背,本杰明·巴顿——他们给他起了这个名字——仍有1.7米高。他的眉毛即使已修理过并染过色,仍无法提亮下面那双暗淡无光、无精打采的眼睛。

但巴顿先生还是坚持认为,本杰明既是个婴儿,就该像个婴儿的样子。起初,他声称,如果本杰明不肯喝热牛奶,那就什么东西也别吃了;但最终他还是让了步,同意让儿子吃面包、黄油甚至燕麦片。一天,巴顿先生给本杰明带回来一个拨浪鼓,并明确吩咐他要“好好玩”。老人只好一脸厌倦地接过来。那一整天,时不时地可以听到他顺从地咚咚摇两下。

刚开始,巴顿先生家的这件事在巴尔的摩引起了巨大轰动。不过,这件不幸之事到底会给巴顿先生及其家族的社会地位带来多大损害还很难说,因为随着内战爆发,市民们的注意力被战事所吸引。有几个彬彬有礼的人绞尽脑汁想对这对父母说一些溢美之词。最终,他们灵机一动,说这“宝宝”长得像他祖父。这倒是个不争的事实,因为衰老是所有70岁的人的常态。但这种说法并没能取悦罗杰·巴顿夫妇,而本杰明的祖父则觉得受到了极大的侮辱。

本杰明从出院的那一刻起,就逆来顺受地接受了他的生活。一天,几个小男孩过来看他。那天下午,他拖着僵硬的关节,努力激起自己对陀螺和玻璃弹珠的兴趣——他甚至碰巧用弹弓成功击碎了厨房的一扇窗户。这一“壮举”让他父亲暗自高兴了一番。从此以后,本杰明每天都设法打破点什么,但他这么做不仅是因为父亲对他有这样的期待,而且因为他天性顺从。

对于自己一出生就明显年迈的身体和明显早熟的心智,本杰明和其他所有人一样感到疑惑不解。他读了许多医学杂志,却未发现任何先例。在父亲的催促下,他老老实实地试着和其他男孩一起玩耍,但通常只参加一些温和的运动——橄榄球让他心惊肉跳,而且他怕万一骨折,他的一把老骨头便无法愈合。

1880年,本杰明·巴顿20岁。他开始在父亲的五金批发行上班,以此庆祝自己的20岁生日。同年,他开始进入社交圈——父亲坚持带他参加了几场上流社会的舞会。罗杰·巴顿已经50岁了,他和儿子之间越来越亲密——事实上,自从本杰明不再染头发(头发仍然是浅灰色的),他们看起来差不多大,说是兄弟俩别人也会相信。

8月的一个夜晚,穿上正式的晚礼服,父子俩登上敞篷马车,前去参加在巴尔的摩近郊谢夫林别墅举行的一场舞会。那是一个美妙的夜晚。一轮满月在乡间小路上洒满柔和的银光,秋季迟开的花朵在静谧的夜空中散发出阵阵芬芳,广阔的田野被地毯般的麦子所覆盖……这极美的夜景,不可能不让人为之陶醉——的确如此。

在路的尽头,谢夫林别墅的灯光映入他们的眼帘。同时,一种叹息般的声音不断地传入他们的耳中——不知是小提琴的哀叹,还是月光下银色麦浪沙沙作响的声音。

他们在一辆漂亮的马车后停了下来,前车上的乘客正在下车。先是一位雍容端庄的妇人,然后是一位老先生,接着是一位美若天仙的年轻姑娘。本杰明一惊,一种化学反应似乎分解又重组了他身体的每一部分。他浑身颤抖、热血上涌、两颊绯红、心跳加速、两耳轰鸣,他第一次坠入了爱河!

这姑娘身材苗条纤弱,一头秀发在月光的映照下呈灰白色,在走廊噼啪作响的煤气灯的灯光下又变成了蜂蜜黄。她披着一条嫩黄色的西班牙薄纱披肩,上面点缀着黑色蝴蝶;在她撑开的裙摆的褶边下,一双玉足像两颗闪闪发光的纽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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