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行酿酒师

 2017/12/04 17:56  铁凝 《读者》  (280)    

终于说到了酒,先品酿酒师带来的自酿酒。酿酒师太太客气地谢过那两个白面侍者,从其中一人手里接过醒酒器,亲自为大家斟酒。

无名氏持住杯颈,观察酒体、深闻酒香,他静下心,尝了一口。就算他的酒龄如此之短,就算他真的怯场,他还是品出了这款酒色暗红、果香味丰富的自酿酒的高雅气质。它讨喜、柔顺却不庸俗,味道十分集中。他观察左手边的小司,小司的表情是沉吟中带着肯定。无名氏有几分惊喜地对酿酒师说:“不知道这酒是在哪里酿出来的?”他说着轻轻一抬手,两个侍者之一迅速将倒空的酒瓶递上,却是一只没有酒标的“裸瓶”。无名氏拿过酒瓶看看瓶身又抠抠深凹的瓶底,问:“这么好的酒怎么没有名字呢?”

酿酒师矜持地说:“在我看来,世界上没有名字的酒才有可能是酒中珍品。”

会长说:“你也别卖关子了,快把酒名告诉无总。”

酿酒师说:“这酒名叫‘学院风’。”

会长适时将酿酒师再做介绍,他说酿酒师原是农学院搞果木栽培的教授,擅长化验,一种酒他能化验出好几十种酵母。

“可酒是酿出来的,不是化验出来的啊。”一直闷头吃冷盘的小司突然说。

酿酒师显然没把这个胖乎乎的年轻人放在眼里,他对无名氏说:“世界上最著名的葡萄酒庄园我都去过,上星期还陪一个国企的副总去智利买了酒庄。在中国,不客气地说,最理想的葡萄种植地就是库尔勒。你可能不相信吧,我爱那地方,3年之内我飞了100多趟。”

100多趟,这的确是个不小的飞行数字,可是酿酒师用什么时间酿酒呢?

无名氏还是对酿酒感兴趣,他希望酿酒师对他做些酒的启蒙。这时酿酒师的手机响了,他起身离席接电话,一迭声地叫着“董事长”。电话那边好像答应了什么事,请他提供账号。酿酒师回到饭桌前,面带兴奋地搓着双手。他不提葡萄,只讲库尔勒的旅游资源,酿酒师太太也不失时机地做些补充。本来无名氏已经开始有点厌烦酿酒师的做派,但是酿酒师太太的掺和削弱了这种厌烦。无名氏不禁想到一种名为小维铎的葡萄品种,它的单宁味和辛辣味都足,既清新又复杂,对于掺和有着画龙点睛之妙。无名氏了解到,波尔多列级酒庄的很多酒都需要小维铎的掺和。他于是坚持问酿酒师“学院风”是用什么葡萄酿成。

“葡萄?是的,葡萄。”酿酒师喃喃着,仿佛主人在向他提起一件早已模糊的旧事。

会长救场似的对无名氏说:“‘学院风’就出自库尔勒的葡萄啊。那儿有人已经许给酿酒师两百亩地,种什么葡萄都绰绰有余。”无名氏说:“你的意思是那儿有了地还没有葡萄?”会长说:“有,有,新疆哪儿找不着葡萄啊。”无名氏说:“我可听说酿好酒需要有年头的葡萄,鲜食葡萄和酿酒葡萄也不是一回事。法国那些名庄的葡萄藤至少是二三十年的。”

酿酒师自负地拖着长声说:“用——不——着。这款‘学院风’我只用了一个星期,我有化学方法。您也尝了,不输给他们吧?”

无名氏又喝了一口“学院风”,他不改初衷——这的确是一款相当不错的酒。

酿酒师乘着无名氏的兴致鼓动似的说,他和几个朋友打算把那两百亩地分割成小块,建若干幢别墅。“无总有兴趣可以参与,钱不用多投,500万就行。500万,在北京能干什么呀?在库尔勒,您就可以有自己的葡萄酒庄园。”

无名氏听明白了,怨不得酿酒师不喜欢谈酿酒呢。无名氏不想将500万扔在酿酒师的这个项目里,虽然这的确不是什么大钱。他漸渐生出一种索然无味之感,干脆转移话题请客人关注一下餐桌上的粤菜。他强调说:“菜单是会长订的,诸位不喜欢请直接声讨会长。”

侍者为每人端上一只紫砂炖盅,无名氏掀起盖子,见盅内一汪清香的鸡汤里卧着一只肚子滚圆的乳鸽。会长为大家介绍这道菜,他说这道菜名叫“鸽包燕”,不属于粤菜,是总统府的独家创新。具体讲就是烹调之前往乳鸽的肚子里灌满燕窝——血燕啊。

无名氏显然对会长点的这道噱头菜不以为然。他说:“我不明白干吗要折磨一只鸽子呢?我下嘴的时候觉得自己的肚子都气鼓鼓的。”

酿酒师太太附和说:“是啊,我一见它给撑得翻着白眼、耷拉着细脖儿就头晕。请原谅我就不动这‘鸽包燕’了。”说完,她拿起一片托斯卡纳羊奶酪嚼起来,她不讨厌它。

早就将自己那份“鸽包燕”吃喝一空的酿酒师抢白道:“你以为那燕窝是鸽子活着的时候灌的呀?那是它死后才塞进去的,所以,它——不——痛——苦。”酿酒师边说边把话题又拉回库尔勒的500万投资上,他带有怂恿意味地说:“一个如无总这般酷爱红酒的人,怎么可以没有自己的葡萄酒庄呢?”

无名氏却打哈哈似的说:“酒盲、酒盲啊,我其实是个感觉迟钝的酒盲。等我再有点进步,咱们再去梦想那些庄园。”说完,他举杯向酿酒师的美酒致意。

这时酿酒师的电话又响了,这次他身不离席,就坐在那儿大声接起电话,仿佛因了无名氏的拒绝,因了自己白白浪费的一个晚上和白白搭上的一瓶好酒,他已经无须再表演社交的礼貌。这个电话大意是对方要他和会长当晚飞一趟温州,一个做领带生意的老板刚从意大利回来,只有明天早晨有空,可以与他们共进早餐谈库尔勒投资的事。

这是一个及时而有面子的电话,酿酒师站起来快速告辞,一边得意地抱怨:“你看,老板都追上门来找。”他在“追”字上加重了语气。

无名氏则把一瓶2003年的“拉图”送到酿酒师太太手中,也算是礼貌——他不想欠酿酒师人情。会长临出门又扭头悄声对无名氏说:“学弟,我知道你今晚没有尽兴。过几天我保证再给你找一个专讲酿酒的行家,咱们不许他说别的!”

眨眼之间公寓里只剩下无名氏和小司,面对着一桌陆续上齐的粤菜,无名氏叹了口气,有点为酿酒师的才华感到可惜。不管怎么说,酿酒师带来的那款酒的确不凡。他把这种感觉告诉小司,正忙着吃菜的小司从一堆盘子里抬起头来说:“如果我的舌头没出问题,他那瓶‘学院风’应该是2008年左右的‘拉兰伯爵’副牌——‘拉兰女爵’。”

无名氏说:“这可涉及一个人的品质,你怎么能断定呢?”

小司毫不犹豫地说:“因为我也这么干过。”他直视无名氏,丝毫没有为“品质”二字感到不安。

无名氏一边庆幸自己没有盲从酿酒师的蛊惑,一边从桌上拿起醒酒器,把剩余的“拉兰女爵”倒入自己杯中。既然他们不能再涉及人的“品质”,他还是想让懂酒的小司给他讲讲这款他尚未听说过的新酒的品质。小司却突然向他发问道:“无总,刚才酿酒师太太没动的那盅‘鸽包燕’呢?别浪费了。”

无名氏起身从厨房的配餐台上为小司端来酿酒师太太的那份“鸽包燕”,小司埋头便吃,吃着,也不忘照顾一下无名氏的情绪。他说他在三里屯还有一个小酒吧,也兼营法国红酒——只卖法国的。无总可以从他那儿订酒,不必买太贵的。“噢,我得走了,过去照顾一下我的酒吧,12点之后那儿才热闹。”

无名氏却没有眼色地追问小司:“‘拉兰女爵’的葡萄品种里有没有小维铎的掺和?”

小司懒洋洋地,也可以说是仗着一点酒劲儿说:“无总,您是不是觉得您有钱有闲,就可以把一个大活人扣在这儿没完没了地陪您聊酿酒啊。”他说着费劲地站起来,往门厅挪起步子。恍惚间,无名氏仿佛看见一只塞满燕窝的巨型乳鸽正在起飞。

也还有一些场景是无名氏不曾看见的,比如酿酒师夫妇到地下车库取车时的情景:他们的帕萨特旁边是一辆轿跑两用的奔驰。酿酒师掏出钥匙开车门之前,有意无意地用钥匙在奔驰车身划了一下。太太和会长都没有发觉他这个动作,只有他自己明晰地看见奔驰身上突显出一道触目的划痕,他那颗愠怒的心终于平静了。

午夜时分,无名氏一个人在公寓里呆坐。他本来以为自己会离葡萄酒越来越近,可又分明正在远离它。他干吗要选21层做公寓呢?太高了。而他那四合院里的酒窖又太深。他在这两个高度当中沉浮,就仿佛不知深浅了。这让他突然很想听“高原红”再对他说一句“饿(我)喝不惯,饿(我)实在是喝不惯”。他不管不顾地找出几年前“高原红”的号码,拿起电话就拨。

他听到一个不断重复的声音:“您呼叫的号码是空号,请查证后再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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