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行酿酒师

2017年12月04日 17:56 作者:铁凝 来源:《读者》  

  这是华灯初上的时刻,无名氏站在凯特大厦21层公寓的落地窗前,垂着眼皮观望地面上河水一般的车流,等待会长陪同酿酒师来访。

  这阵子他对红酒产生了兴趣。他买了一些红酒,买了关于红酒的书,跟着书上的介绍喝了一些,还教人在他那个刚刚启用的四合院里挖了个储酒量为8000瓶的,自动监控温度、湿度的酒窖。最初,他这一系列行为的确含有赶潮流的成分。他喝着“拉图”“马高”“奥比昂”,以及传说中的红酒之王“罗曼尼·康帝”,听熟人们说他们品出了酒里的马厩味儿、烟熏味儿、甘草味儿、巧克力味儿什么的,常常自惭形秽。因为老实说,他从未喝出过这些味道。有时候,他也对那些刚喝一口当年的新酒就声称喝出了马厩味儿或者雪松木味儿的人起疑。新近认识的在波尔多酒庄干过力气活儿的小司告诉他,那些味道都是第三层香气,属于有年头的酒。

  门铃响起,来人是小司。这是个偏胖的青年,是一所职业学院教餐饮的讲师。他在法国读书时学的是发酵,曾经在波尔多地区的一个小酒庄实习一年。熟人把他介绍给无名氏的时候,特别强调了他的这段经历,似乎只有在这样的人身上,才能找到真正的酿酒的气息。前不久,无名氏从小司手中买了两个水缸大的法国橡木桶,用来装饰自己的酒窖,或者说烘托酒窖的气氛。

  小司受无名氏邀请前来。无名氏想在和酿酒师见面时,身边有个懂一点酒的人。小司有些精神不振,他对无名氏说:“昨天朋友请吃从法国空运来的牡蛎,吃坏了肚子,现在刚从医院输完液出来。”

  无名氏略带歉意地说:“那真是不巧,会长昨天就订好了菜单,楼下总统府的。”小司一听总统府的菜又来了精神,不愧是搞餐饮教学的,食不厌精。他知道这家设在大厦五层的粤菜馆,名称有点霸气,菜式却很精致。他说:“无总您还真是用了心啊,中国人不习惯以奶酪配红酒,最恰当的菜式还就是粤菜。”

  无名氏立刻强调说为了今天的聚会,他也准备了奶酪,意大利的托斯卡纳毕可利羊奶酪。这种奶酪太硬,不好切,得拿刨子刨。关于这羊奶酪给他的感受,他没有告诉小司。因为,又腥又骚,他实在难以下咽。

  这时房间里的电话响了,是会长打来的。他向无名氏道着对不起,说酿酒师早晨还在库尔勒,飞机晚点了,现在刚出机场,可能晚到半个小时。无名氏有这个耐心,以他对红酒有限的了解,他觉得喜欢品酒和喜欢酿酒的人首先得是有耐心的人。他和小司一人占据一张带按摩功能的沙发,他把这感受讲给小司,顺带夸了小司那两个橡木桶,说是放进酒窖后依然散发着幽幽的酒香和木香。

  小司说:“无总,我那些学生要是都像您这样就好了。”他抱怨他的学生根本不爱品酒、酿酒,就知道冰酒好喝,甜。“我跟他们说我在法国学酿酒时要先在葡萄园干活儿,搬橡木桶,一手夹一个,有时候一天要搬七八百个。赶上几十年的葡萄藤死了,根很深,深到几米以下,你也得去出力气挖葡萄藤。那些根太深的老藤得用绞车起出来,累得我一晚上一晚上懒得说话。我的这些学生哪有那份耐心,听听都嫌烦。所以他们的出路也就是侍酒员吧。”

  无名氏说:“侍酒员也需要多种历练,向客人介绍和推销酒,不也是学问吗?”

  小司说:“对、对、对,一般的侍酒员至少要高级经验和市井经验兼而有之,好的侍酒师是很受人尊敬的。”

  无名氏听小司说了一阵子侍酒师的培养,玩味着“高级经验”和“市井经验”,门铃又响了。这次是会长和酿酒师,二人身后还有一位女士,会长介绍说她是酿酒师的太太。酿酒师是个五十多岁的黑脸男人,厚嘴唇有点松弛地下撇,显出对俗世的不满意。无名氏一边热情地上前握手,一边猜测酿酒师的肤色定是沐浴了库尔勒慷慨的阳光。但当他触到酿酒师的手时,那手的绵软却不符合他的想象。他刚刚听小司讲起,酿酒师的手大都干而粗糙。

  无名氏顺便把小司介绍给大家,他没提小司在波尔多葡萄园干活儿的事,只说这也是一个喜欢红酒的年轻人。

  开餐之前,无名氏请客人品尝香槟。他希望客人对这款“库克”说点什么,毕竟,今天的聚会是因酒而起。可除了酿酒师太太举着细长的杯子夸颜色透着浅绿,美丽无比,其他人的注意力都在别处。

  酿酒师捏着香槟杯的杯颈毫不客气地在这套公寓里逡巡。他先是奔到落地窗前观赏了一下脚下的大街和远处的楼群,猛地回身向无名氏感叹道:“现在我知道您为什么选择21层了。21世纪呀,您才是站在21世纪的成功人士!这不,连总统府都在您脚下呢。如果我猜得不错,这房子的使用面积应该有300平方米。”他边说边把开着门的房间都看了一遍,仿佛是被中介公司带着看房的买主。遇见有意思的东西他也会随时发表评论,他拎起一件搭在沙发上的羊绒外套说:“康纳利!奥巴马喜欢的牌子啊。可惜大多数人不识货,去年我一個老同学——在库尔勒开发葡萄庄园的,送我一件康纳利衬衫,您猜会长看见怎么说?他说这是哪个厂发给你的工作服啊。”

  会长呵呵笑着不搭腔,无名氏想起会长在大学时的风范——破衣烂衫的。可是会长讲究吃。那时西餐在中国尚未普及,会长就已热衷于尝试西餐。有一天,会长做了一道奶油蘑菇浓汤请大家品尝,他所谓的奶油浓汤就是奶粉加淀粉加大量味精再撒几片罐头蘑菇。无名氏怀着虔诚的心情喝下第一口,强忍着恶心才没有呕吐出来。环顾四周,几位同学都在沉默不语地喝汤。一个绰号“高原红”的西北男生突然把勺子往搪瓷茶缸里一放,愁苦而勇敢地说:“饿(我)喝不惯,饿(我)实在是喝不惯!”“高原红”的宣言解放了众人,无名氏记得宿舍里先是爆发出一阵大笑,接着大家全都放下了饭盆。

  此时此刻,无名氏看着仍然不讲究穿着的会长,忍不住跟他提起大学时代的那碗汤,问他还记不记得那个“高原红”。会长说:“当然记得,饿(我)喝不惯,饿(我)实在是喝不惯!都弄成校园流行语了。不过那时候我也就是欺负你们都没喝过真正的奶油蘑菇浓汤。各位,酒醒得差不多了,是不是可以入座了?”会长仍然像当年那样好张罗,就像是这间公寓的主人——也可以说他是这次聚会的发起者。眼下他和酿酒师有合作,他们游说一些赶红酒时髦的有钱人在库尔勒投资葡萄庄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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