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子

2017年10月02日 20:15 作者:阿城 来源:《读者》  

  夫妻恩爱,终于生下一个孩子,欢喜不尽。老人们也乐乐呵呵,觉得日子不再那么寂寞。可万一生下来的是个傻子,就不大妙。父母家人纵然百般怜爱,可傻儿愣愣磕磕、咿咿呀呀,不甚知觉,大人们终究不是滋味儿。也许就生出百般嫌隙,诸种不和,最终是傻儿倒霉。

  我第五次搬家,搬到一条不小的街上。几天了,却还没有发现一个傻子。于是上班就和对面的老李说起来。老李听了,笑一笑,用手捋一捋稀疏的头发,说:“你太认真。各家有各家的事儿,哪儿有什么道德不道德的?”我知道老李有一个极漂亮的女儿小雯儿,她常来单位走动,于是不再说什么。

  临到下班,老李慢慢地对我说:“怎么样?上我那儿喝点儿去?”我到这个单位几年,很敬重老李,单位的人也都认为老李为人厚道,没有那人前人后的事。老李写得一手好颜体,很像他的人,轮廓线略略向外弓,端端正正。北京新开张了许多小铺子,有讲究的,就请老李给写个匾额。老李都是尽心写好,自己乐呵呵地送去。店家自然要请老李吃饭,于是老李就常邀我同去,一是因我略有酒量,二是我也好字,聊得开。

  老李喝了酒,便会说些让人觉得又对又不对的字经。比如,我评他哪次的匾额写得如何如何,他先注意听。听完,用手抚一抚顶,笑一笑,细细地呷一口酒,说:“是啊。其实这个字,就像人。不是说字如其人的那个像,而是体面。人都要体面,字就是人的一面旗。这旗要漂亮、体面。骨力?写出骨力自然高。可一个匾,三教九流,人来人往,谁会看骨力呢?其实就是看个顺眼。这街上的人,你看他什么?妇女们,看她一身儿衣裳顺不顺。一个人骨架再好,衣裳七长八短,终是不顺眼。骨架好,可穿个鸡腿裤,刀螂似的在街上走,变成字,能上匾吗?”

  现在,老李请我去他家里喝酒,这倒是第一次。我很有兴趣,下了班,就骑车随他一起走。老李的家在临街的一个院子里,院子不是特别大,但住户不少。正是做饭的时候,院子当中的水管子下,几个妇女在洗洗弄弄,见了老李,都熟稔地打着招呼,老李就“回来了、回来了”地应着,进到北屋。

  老李的北屋是这个院子里最体面的房子。虽然院子里高高低低地盖了一些砖棚,但北屋还是维持着昔日四合院儿上房的体面,干干净净,没有丝毫累赘。见惯了北京院子里的拥挤与杂乱,你会以为老李的北屋是受国家保护的一级文物,心里忽然敬重与舒服起来。觉得假如自己能有这样体面的房子,就是人口再挤,也是舍不得再续盖个矮棚什么的。

  听见老李的说话声儿,老李的爱人早到屋门口迎着,给老李向外推开门,向我笑着。老李说:“有客。”老李的爱人就更笑着向我说:“来啦?”我赶忙站住,半躬不躬地动一动上身,也笑着说:“啊,您好哇?”老李的爱人说:“快进来吧!好,好。”

  屋里更是素雅。墙有些黄,但绝没有灰尘。大方砖墁地,暗暗地衬着屋里的沉静。一张大漆有些残的条案上有两个胆瓶,彩绘着群仙祝寿、麒麟送子的图案,清末的格式。胆瓶里插一个奇大的鸡毛掸子,油亮蓬松,还插着几卷字轴。条案中央有一架玻璃罩的座钟,罗马数字标一圈儿钟点。座钟旁边大概是一台小电视机,套着古铜色的灯芯绒罩。条案两边有一大一小两个沙发。大沙发上悬一轴字,字漂亮潇洒。我看了看老李,老李笑一笑。老李的爱人打来水,拧了一把手巾。老李让我先擦,我推让了一下,温温地拿过来擦了脸,谢着递给老李的爱人。老李的爱人在屋里走动着,既不夺钟,不夺胆瓶,也不夺字,似乎与这些东西是平级的,显得那么稳实、安静,似乎是颜体的“贤惠”二字,透着体面。老李和她一句一句地商量着,我才听出原来今天他家相姑爷。

  老李的爱人张罗去了。老李安安稳稳地坐下来,抚一抚顶,说:“今天小雯儿的朋友来。我拉着你,为的是帮着看看。我们的眼光老了,看不大出现今的年轻人,不要挑了一个人,让街坊四邻的看着那个。”我有点儿紧张,怕万一看不出,误了李家的大事。

  说话间,天暗下来,老李开了灯,一圈儿的亮,更显得屋里干净。不多时,小雯儿来了,后面跟着一个小伙子。小雯儿一见我,说:“哟!您来啦?”老李和他爱人的四只眼睛不松不紧地看着那个小伙子。我不敢怠慢,应了小雯儿,也急忙去看小伙子。小雯儿介绍说:“这是严行,我的同事。”我们三个人笑着点头。严行很客气,被老李的爱人让到小沙发上坐着,一边应酬着,一边四面看。小雯儿沏来了茶,端给严行一盅。严行笑一笑接了,说:“客气什么?”趁这工夫,老李两口子上上下下地看两个人。

  老李的爱人站起来说:“洗洗手,吃饭吧!”小雯儿一拍巴掌:“好!今儿吃什么,妈?”老李的爱人笑着说:“端上来就知道了。”大家摆好桌子,老李拉我在他旁边坐下。小雯儿和严行坐在一起,忙着给严行夹菜。老李说:“小严,来,喝一点儿。”严行很客气地静静看老李给我和他斟酒。老李给自己也斟了,把酒杯端起来。

  我看老李的爱人还不来,就转身找,只见她端着一碗盖了几样菜的饭进来,就招呼她说:“您来呀!”老李的爱人笑着摇摇头,说:“你们喝吧。”随手掀开墙上的一个大布帘,拨了一下销子,推门进去了。布帘晃了晃,又遮在那里。我回头对老李说:“你们家还这么讲规矩?女人不上席?叫您爱人一块来呀!”老李很和善地瞧瞧我,略举举杯,说:“喝。”大家都呷了一口。

  菜很多,而且好,在灯光底下红红绿绿的,让人觉得,酒的滋味很濃。我却忽然觉得,让老李的爱人一个人在里屋吃,实在过意不去,于是站起来要去请。老李一把按住我:“坐下,坐下,她一会儿就完。”我心里有点儿不舒服,看看小雯儿,刚要说话,严行忽然问:“这幅字是谁写的?”小雯儿在我站起来的一刹那,把头低下去,这时又忽然抬起头来,很高兴地说:“我爸。”严行红了一下脸,说:“写得真好。”老李笑眯眯地呷了一口酒,嘴唇亮亮地说:“唉,写了不少年了。”小雯儿说:“咱们单位旁边的那个饭馆儿,招牌就是我爸写的,”严行“哟”了一声,看看老李,老李抬抬筷子,说:“吃,吃。”小雯儿高高兴兴地又说出几处地方的匾额也是她爸写的,严行愈发敬重地看着老李。老李用杯子朝我比了比,说:“让咱们这位给评评。”我半开玩笑地说:“穿衣服的理论我可不会评。”小雯儿摇晃着两只手说:“我评,我评,我会评我爸的字。”严行说:“你会评什么?给我留个条儿,都认不得你的字。”小雯儿委屈地把筷子头儿衔在嘴里,扭一下身子说:“人家那是草书,你懂个啥!”严行说:“那赶明儿我等错了地方,你可别怨我。”大家哄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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