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公英女孩

2017年06月04日 19:31 作者:罗伯特·富兰克林·杨赖 逸娟 来源:《读者》  

  前天,我看见一只兔子。昨天,我看见一头鹿。而今天,我看见你。

  他慢慢地走向她,敏锐地感觉到天空有多近,享受着扑面而来的风。

  他的妻子临时被找去当陪审团成员,他只得独自消磨从暑假中省下来的两个星期假期,寂寞度日。白天他在码头独自钓鱼,夜晚就在客厅的大火炉前读书。如此一成不变地生活了两天以后,他漫无目的地往树林里走去,最后终于来到这座山丘。他爬上来,见到女孩。

  她的眼睛是蓝色的,蓝得就像后面那片框住她纤细身形的天空。她有椭圆形的脸蛋,看起来年轻、柔和又甜美。一种似曾相识之感油然而生,强烈得让他不得不努力抗拒那股冲动,免得自己伸出手去触摸她被风亲吻的脸颊。

  “怎么搞的,我已经四十四岁了,”他困惑地想,“而她几乎不超过二十岁。老天,我怎么了?”

  “你也从城里来?”他问。

  “从某方面来说,我是。”她说着,对他露出微笑,“我是从距今两百四十年后的海湾市来的。”

  她的微笑透露出她并不真的期待他相信,但也暗示他如果能假装相信,事情会比较好。他说:“在我的想象里,到了那时,这个地方已经变得很大了。”

  “哦,是这样,没错。”她伸手指向他们脚下那片树林的边缘,“第两千零四十街会直直地穿过这片枫树林。新的购物中心在那里,服饰店里都是最新的时尚款。我身上穿的这件衣服是今天早上才在那家店里买的,漂亮吧?”

  如果那能叫漂亮,也是因为穿在她身上。不过,他还是礼貌地看了看她的衣服。他并不熟悉衣服的布料,那布料看起来好像混合了棉花糖、海浪泡沫和雪。

  他觉得,要么是魔法纤维制造公司发明化合物的能力无边无际,要么是年轻女孩编故事的能力无边无际。“我想你是搭时空机来的。”他说。

  “对,我爸发明的时空机。”

  他凑近看她,他从没见过这么坦率的表情。“你常來这里吗?”

  “嗯,常来,这里是我最爱的时空坐标。前天,我看见一只兔子。昨天,我看见一头鹿。而今天,我看见你。”

  “你父亲从不跟你同行吗?”

  一列排成V字形的天鹅懒洋洋地飞过他们头顶,她看了好一阵子才又开口:“我父亲病了。如果可以,他也很想来。不过我把我看到的东西都告诉他了。”

  “你住在这附近?”她问。

  “我住在山下大约三英里处的一栋湖畔小屋。我叫马克·兰道夫。”

  “我叫茱莉,”她说,“茱莉·丹佛。”

  这名字很适合她,就像白洋装那般适合她,还有蔚蓝的天空、山丘,以及九月的风,都很适合她。她很可能就住在树林中的小村庄里,不过这并不重要。如果她想假装自己来自未来,他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好。重要的是他第一眼看见她时心中的那种感觉,还有他每次凝视她柔和的脸庞时袭向他的柔情。“茱莉,你从事哪一行?”他问,“或者,你还在念书?”

  “还在念书,念跟秘书相关的专业。”她说着,往前半步,双手交握,做了个漂亮的旋转。“我应该会喜欢当秘书吧。”她继续说,“兰道夫先生,你想要我当你的秘书吗?”

  “我很乐意。”他说,“我太太曾是我的秘书,在大战爆发前。我们就是这样认识的。”为什么要说这个?他搞不懂自己。

  “她是个好秘书吗?”

  “她是个一流的秘书,我很遗憾我失去了这样的好秘书。不过,虽然我在这方面失去了她,但在另一方面得到了她,所以我猜,你不会认为这算是失去吧?”

  “嗯,我想那不算失去。现在,我得走了,兰道夫先生。”

  “你明天会来吗?”

  “可能会。我每天都来。再见了,兰道夫先生。”

  “再见,茱莉。”

  他目送她轻快地跑下山丘,消失在枫树林里。

  夜晚很清静,并没有现代人习以为常的那种噪音。他从书柜里挑了一本美国诗选,坐了下来,翻到《山丘上的下午》。他把这首诗读了三遍,每读一遍都能看到茱莉站在阳光下的身影。他的喉咙像被什么哽住了,难以吞咽。

  他强迫自己去想安妮,她的脸立即清晰地浮现——坚定而线条柔和的下巴,温暖、富有同情心的眼睛,带着一丝他从来都无法分析的奇怪恐惧,柔软依旧的脸颊,温柔的微笑。这么多年过去了,她依旧迷人,一如好久以前的那个早上,他正在查阅资料,却讶异地看见她怯生生地站在他的办公桌前。不可思议的是,才过去二十年,他就如此热烈地渴望与一个幻想过度的女孩幽会。

  他脱去外衣,盖上棉被,熄了灯。睡眠本该立即降临,现实情况却并非如此。他终于睡着了,却感觉思绪支离破碎,伴随着撩人的梦境。

  第二天下午,她穿了一件蓝色洋装,蒲公英色的发丝上绑着小小的蓝色缎带。他面向山丘,一动不动地站了一会儿,等着那股喉咙紧绷的感觉消失。接着他走过去,站在她身旁。然而,当他看见她颈部和下颚的柔和线条时,那股紧绷感又回来了。她转身说:“你好,我没想到你会来。”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他才回答。“但我来了,”他终于开口,“而你也是。”

  他往烟斗里填好烟草,点燃它,把烟吐向风中。“我爸爸也抽烟斗。”她说,“你跟他有很多地方都很相似。”

  “跟我谈谈你父亲吧,”他说,“也谈谈你自己。”

  她说了。她说她二十一岁,她父亲曾为政府工作,是一名物理学家,如今已经退休。自从四年前她母亲过世,她就负责帮父亲打理房子。后来,他也告诉她关于自己、安妮以及杰夫的事。告诉她安妮有拍照恐惧症,甚至在婚礼当天也拒绝拍照,直到婚后仍然如此;还有去年夏天他们一家三口露营旅行的愉快时光。

  他说完后,她说:“你的家庭生活好棒。1961年一定是很适合生活的一年!”

  “你有时空机,想的话,随时都能来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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