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任

 2017/05/10 9:37  孙君飞 《思维与智慧》  (123)    

沉默是金。

这句话是对的,如果一个人对世界抱以信任而保持整体的安静,它就是对的。

我们对一个人信任,肯定不会喧嚣般地通知他:我相信你!更不会捏紧拳头,或者高举手臂,宣誓般地声称:我多么多么相信你!美好的信任不会这样,任何带有表演和宣誓成分的相信,我认为都有可疑的地方,因为真正的相信会让一个人变得安静祥和、坦荡无求,其中没有疑问需要澄清,也没有困惑需要掩饰。

喋喋不休的人,很可能是因为他过于缺少信任的缘故。他一直在声明着什么,抗争着什么,既感觉不到被信任的慰藉和支撑,也不会默默地赞美世界和人世的好。信任必然是沉默的,是被世界所包容的,也是被爱、情谊和感受所融化的。用来比喻信任的意象,最好的是深厚的土壤,或者深沉的大海。土壤靠真挚的花朵说话,大海用永不分离的盐与水说话。

要不要信任的困扰并非一开始就有,而是涉世越久越会纠葛的一个问题。天真的、圆满的孩子不会说他相信或不相信世界,他还看不到成年人跟世界之间的裂缝,也不需要竭力地弥补这道裂缝。孩子是同世界浑然一体的,他巨大的、无可比拟的快乐正来自于内心的纯真完美,他的许多问题其实就是好奇,就是快乐满溢时的“副产品”。

即使我们一再地对世界说信任、对他人讲信任,也意味着已有一个对立面早早地存在于我们的面前,距离已经在彼此间拉出,裂缝已经影响到彼此的关系。

纯粹的快乐里面没有怀疑,更没有对世界对他人的否定——我懂得自己是好的,我也知道世界是好的,我有幸被世界安排和喜爱,我还能够给世界奉献自己的好,这就很容易产生出持久的、完整的快乐。而在种种品德里面,善最容易让人快乐,善良的人相信世界与人一切皆好,哪里出现欠缺和空洞,他就毫无保留、心无芥蒂地去填充和补救,而善依然圆满如初,甚至不损而盈出。信任让人免除锱铢之心,也有助于内心的丰盈饱满、蓬勃有力,使人勇于献身,快乐通达。

信任其实首先是自己对自己的相信,相信自己的好,相信自己的善,相信自己的丰足。一个不信己的人很难对他人信任,或者说他自认为的信任是有欠缺和保留的,要么急于让他人表现出应有的好来填补欠缺,要么暗暗利用他人的好来满足自己真正想要的条件。相信自己好的人不会拿他人的不好来取证,相信自己丰足的人也不会左右权衡、计算得失。所以说,不是他人能不能让他快乐,而是他自己愿不愿意先快乐起来。信任不是高高在上的恩赐,快乐也不是等量交換后所谓的心理平衡。

世界太深奥,我们仍要信任,却不必见什么问什么。疑问太多,信任必然减少。

见到一朵花,要问你真的是一朵花吗?见到一根立在废墟中的石柱,要问你这么坚固耐用,为什么还会被人抛弃?听到钟表滴答,要问时间到底是什么?碰到博学的人,要问你相信不朽吗?我们赞成求索探问的精神,但是一个习惯装满问号和怀疑的内心,还有多少空间放置对美、对真、对过往、对永恒的信任、肯定和赞叹呢?何况并非所有的深奥都需要解答,一旦得到解答,先不论解答正确与否,那个深奥就不存在了,甚至距离我们越来越远,也会出现差之毫厘谬以千里的情况。

智慧的人会鼓励我们去探索去发现,但同时也会说:“你不能在一个奥秘上面加上一个问号。如果你加上一个问号,那个问号会变得更重要,然后那个问题就掩盖了整个奥秘。”这确实是需要我们警觉的,譬如去欣赏原野里的鲜花,即使有博物学家般诸多深刻的问题,也不能让这些问号变得比一朵真正的花还要重要,否则就会模糊了鲜花的美和芳香,还会在这种美丽的生命面前变得过于理性甚至冷漠。这时候,最切题的做法是信任这朵花,放下心里面喧嚣的疑问,安静地欣赏它,默默地感受它的馨香美妙,既不破坏周围环境的完整,也不伤害深厚土壤与一朵野花的关系——那种把鲜花制成干花来研究,把活鸟制成标本来继续追问的做法,我认为不是最好的途径,而且相当无趣。

有人问一位诺贝尔文学奖的获得者什么叫文学?他回答,我今天不谈文学,只希望你们去亲自看一看某地的月亮,去认一认那些树木的名字,去泡一泡白雪皑皑时的温泉,而这些又都是文学。这确实是最高明的回答,只有亲身感受了这些,才能够重新信任世界、信任文学,才能够表达出世界的美和人世的快乐与哀愁,舍此没有更理想的办法。

“信任意味着进入那个经验,进入那个未知的,不要问太多——通过经历它来知道它。”

这显然是我们深入世界的一把钥匙,也是我们在他人那里相融于世界的一个秘密。

(编辑 之之∕图 锦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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