钓鱼

2016年08月05日 13:48 作者:北岛 来源:《读者》  

  第一次钓鱼时我十一二岁。头天下了课,我忙活了一下午。钓鱼工具是自制的:把妈妈晾衣服的竹棍当钓鱼竿,缝衣针被弯成鱼钩,一小截铅笔做浮漂。趁妈妈没注意,我最后往做钓饵的面团里揉进几滴香油。一夜难眠,早起,我扛上钓鱼竿,向德胜门护城河进发。

  北京有句老话说:“先有德胜门,后有北京城。”德胜门在元大都时叫健德门。1368年,徐达率领军队破城而入,元顺帝从健德门逃跑,此门遂改称得胜门。明成祖朱棣号称以德治天下,再改为“德胜门”。明代重建北京城,北城墙向南移,修了城门和瓮城,扩展了护城河,奠定了此后近600年北京的城貌。北京内城有9个城门,各有各的用途,德胜门是专走兵车的。1644年,李自成在德胜门外打败明军,破城而入,崇祯皇帝在煤山自缢。

  从20世纪初起,随着帝制消亡和现代交通的需要,北京城门楼和城墙被一拆再拆,所剩无几。德胜门也越拆越小,仅有箭楼幸存。60年代初的德胜门,周围城墙还在,但破败残缺,荒草瑟瑟,护城河从箭楼前流过。都市与农村以城墙为界,出了德胜门就是北郊,一片荒凉。在传说中,那是孤魂野鬼出没的地方。

  从我家住的三不老胡同,沿德内大街到德胜门,大约3公里,按一个10岁出头的孩子的平均速度,要走一个来钟头。德内大街很窄,只够两辆汽车对开错车。14路公共汽车经过这里,终点就是德胜门。那老式公共汽车在这条街上显得有点儿蛮横,震得门窗玻璃哗哗响,喷吐出的一股股黑烟,瞬间被没有遮拦的蓝天吸附。

  那时主要的运输工具是骡车、马车、平板三轮车。黎明时分醒来,我能听见清脆的马蹄声,由远到近,再由近到远。如果说那年头有什么能代表北京的节奏,就是这马蹄声。

  而德内大街行至厂桥十字路口处是个大陡坡,多少改变了这节奏。下坡的车把式要事先勒勒缰绳,骡马收紧步子,马蹄铁在柏油路上打滑;而上坡的要挥鞭吆喝,甚至跳下车来助威。有一天,为了向雷锋叔叔学习,我帮一个蹬平板三轮车的师傅奋力推车,再用全部零花钱买了四个火烧送给他,弄得人家莫名其妙。事后我将此事以日记形式写成作文,获得老师表扬。

  让我们还是回到那个钓鱼的早上。到了目的地,我已微微出汗。护城河正值枯水期,水面不过十来米宽,呈黄绿色,浑浊腥臭。我在残败的石桥下坐定,甩出鱼钩。

  其实对多数爱好者来说,钓鱼是一种形而上的体育运动:体力消耗量基本等于零,运动的主要形式是冥想,最终目的是修身养性。

  我在桥下开始坐立不安,担心鱼多饵少,争抢的局面难以应付。这担心显然是多余的——连一次咬钩的机会都没有。在鱼线附近,鱼群大摇大摆地游动,吐出一串串泡沫,涟漪交叠,如有形的回声碰撞在一起。我开始心疼我家的香油。

  毒日当空,浮漂在其倒影中团团转,晃得人睁不开眼。腥臭的水蒸气升腾着,向四周弥漫。我浑身燥热,嗓子冒烟。忽然间,一条小鱼向岸边漂来,离我如此之近,几乎唾手可得。我急中生智,随手找到一块硬纸板去抄它。它意识到危险,摆摆尾巴向水流中心游去。坐失良机,我懊丧极了。

  而这条鱼又奇迹般漂了回来。它随波逐流,似乎被一股神秘的力量带向岸边。看来大概是病了,或昏睡不醒,只有等纸板接近时它才懒洋洋游走。我从懊丧到愤怒,随而转向冷静。待它再次出现,我计算好提前量,选取角度,终于从后面一下把它抄起来。我的心咯噔下沉,发出胜利者的呼喊。

  那条小鱼约莫三寸长,黑黝黝滑腻腻,在纸板上留下的水痕扩散开来。它好像躺在床上,不挣扎不蹦跶,两腮翕动。那凯旋的喜悦骤减,让我惊奇的是我对猎物的冷漠。它似乎也在观察我,那鱼眼中也有一种冷漠,似乎是对渔夫生杀大权的冷漠。时间在对视中溜走,它死了。

  我忘了带饮用水和干粮,这时才感到饥肠辘辘,口干舌燥。日影西斜,我收拾渔具。出于好奇,我掀翻坐过的石头,下面竟有十几条盘缠在一起的褐色蚂蟥,在阳光下游散。我吓得一身冷汗,狼狈逃窜。

  回家路上,我把鱼挂在钩上,扛着钓鱼竿,昂首挺胸穿过大街小巷,自以为成了全世界注视的目标。我的影子投在墙上,那钓鱼竿比我高两倍,挂在细线顶端的小鱼在摇晃。炊烟与晚霞一起如旗帜飘扬,向我致意。

  到了家,妈妈惊叫道:“儿子你真有出息,居然钓到这么条大鱼。”那正是饥荒时期。她下厨房忙碌,我享受胜利者的慵懒,靠在桌边几乎睡着了。直到妈妈端来大盘子,我看见中间那条小鱼只有铅笔头般大小,金黄脆亮。我先是一愣,随后一口把它吞吃了。(若 子摘自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城门开》一书,刘程民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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