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05月16日 9:36 作者:黎戈 来源:《读者·校园版》  

  很希望自己是一棵树,寂静、向光、安然、敏感的神经末梢,触着流云和微风,窃窃地欢喜。脚下踩着最卑贱的泥,很踏实。还有,每一天都在隐秘成长。想做树的人比比皆是:陈丹燕说她来世想做托斯卡纳的一棵树,长在全欧洲最明媚的阳光下,一个向阳的山坡上。她倒是挺会选地方的,当德国的天空开始阴霾密布,俄罗斯已经初雪飘扬的时候,意大利还是秋意盎然。席慕蓉也想做一棵树,那是为了对抗时间,可是树其实也是会衰老的啊。黄山那棵不老松都死翘翘了,人们只好做了一棵假树以慰游客。

  有人以情趣取树。周作人最喜欢杨树。杨树叶大承风,被风轻拂时会淅沥作响,“白杨多悲声,萧萧愁煞人”,因此很多人厌恶它,比如《红楼梦》里的麝月。可是周作人喜欢它,也是因为同样的原因。有客夜来,微语唏嘘,杨树时作细碎声响,疑是雨下,推门出户,别有情趣。我想这还是和心境有关的,焦灼的人比较怕碎声,更添烦乱吧。他兄长鲁迅偏爱槐树。此树的阴影丰满、边缘温润,是鲁迅小说中高频出现的叙事道具。他笔下的主人公,从酒楼中、病床上,目光炯炯地或耿耿地,看着槐树的叶隙,反刍一些细碎的悲欢。如果没有槐树,鲁迅小说的意境大概要大打折扣。

  有的人爱把树附会成某种精神图腾。丰子恺爱柳树,因为所有的树都朝天而生,只有柳树是下垂的,喜其“谦卑不忘本”。再说他又是画家,柳树色彩明艳,姿态婀娜,很入画。列宾爱花楸树应该是同理。有的树浸润了回忆的香气。汪曾祺最迷恋的应该是小花园里那棵龙爪槐吧。这棵树是他童年的乐土,他常常抓了个鸭肫干就爬上树读小说、看野史,这棵槐树长得根深叶茂,遒曲适度,正好契合他的身体大小。树种在小山坡上,有海拔优势。汪曾祺借它可以偷窥毗邻的尼姑庵,看秃头小尼姑打水、念经、做日课什么的。那篇《受戒》,是不是在“树上的岁月”里,就开始孕育了呢?

  梁实秋写过梨树,那是植在他家老宅子里的,花开时一片富丽,可是抗战结束后被砍掉了。大乱之后,人心惶惶,风声鹤唳,战战兢兢。“梨”同“离”,大家一听到就怕。可见做树也不是很安全的事,尤其是顶着个不祥的名号。但是也有很勇敢的树,大江健三郎最喜欢在小说里设置的意象就是树,树对于他而言,是承重的力量,是承上启下的生命,是无畏的热情,他老婆就叫“由加利”。由加利是一种热带树,不值钱,也不名贵,但是抗震,常用来做枕木。看大江写他们夫妻抚养智障儿子的书,就觉得这对夫妻真有点枕木的韧性。

  比较像青春期的树,是樱花。四月的樱花,颜色像初雪。樱花是在岩井俊二电影中高频出现的抒情道具——正如我们所知,这是一种开起来不留余地的花,生得热烈,死得壮烈,在日语里,樱花的寓意就是“殉青春”。而岩井俊二正是位有“青春期乡愁”、执迷于成长题材的导演。生来老相的是榕树。树皮疙瘩很多,枝叶上垂髯缕缕,生长期长,成材缓慢,是很韬晦的树。“榕树下”是个网站的名字,据说在他们的办公室里,真的有一棵假榕树。哈哈,努力壮大,事业长青,这个布景是很积极的隐喻和暗示。

  很深情的树是交让,日本民歌里唱“在树叶都变红的时候,我才会忘记你”,这种树是长绿小乔木,也就是长情,不变心。可是私心里,好像还是偏爱会变色的树,比如银杏和枫树,秋来之际,五彩斑斓,层林尽染。没办法,这个世界上的人大都是爱坏蛋甚于爱闷蛋。比较敏感脆弱的树——玉兰,开的时候固然明丽宜人,经雨则狼藉满地,不堪收拾。坚强的树是松柏吧。别说是经雨,就是经霜、经雪、经雷击,它们也永远是青翠挺拔、傲然的样子。可是我真讨厌它们那副喜怒不惊的泰然。真是神经迟钝的树。

  树可以是你的妻子,比如林逋的“梅妻鹤子”。树也可以是你的孩子,夏多布里昂一生酷爱植树,他悉心地照料它们,给它们除虫、施肥、修剪枝叶。他给每棵树都起了名字和昵称,把它们当作自己的血脉支流,“死在它们身边,我就瞑目了”。树还可以是朋友。《杧果街上的小屋》里那个女孩最好的朋友,就是窗外的四棵瘦树,她每晚都对它们喃喃诉说心事,树明白她的寂寞,我也明白。拉丁移民区属于贫民区,所以种的树都是市政淘汰下来的劣质品种,这本书的很多旮旯里,其实都是“处处潜酸辛”的。这个小女孩想:“我要向这棵树学习,虽然低贱,也要拼命地默默长大,自救、救人。”这是一棵希望之树。

  林怀民很像一棵活得很认真的树。在他的舞蹈里,有异常丰富的细节,如果把一场演出比作一棵参天大树的话,他通常让我们看到的却是枝枝叶叶细碎的摇曳:“满天的枝叶正是乐趣所在,日常生活的一点一滴都是智慧的结晶。一段家常的对话,一片云,一个匆匆的背影,一首歌,都蕴藏着某段时间里最珍贵的记忆,串起来便成一生。”

  歌手胡德夫是一棵动静随心的树。他常会从工作中失踪一小会儿,据说是去看树了。他说看树才是他的正职,唱歌反而在其次。他有树的定力、静气、执于自我的生长节奏,所以,才能保证干爽的个人风格不被渗透吧。淡淡的处世,浓浓的个性。蔡明亮同学则是一棵舒展自如的树。他说:“就当自己是一棵树好了,反正也不会有什么剧烈的改变,就是每天长点枝叶什么的,我当然会一直把电影拍下去。很多年后,你会看到我还在这里,做类似的事情。”一棵独乐乐的树,活在自在的幸福里,不去功利地苛求什么,静静地打磨时光,在细节里看清生命的肌理。等着时间告诉我们最后的答案。这便是我想在心里种的欢喜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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