碗公花

 2015/10/11 10:34  简媜 《文苑·经典美文》  (2,216)    

是谁家晒了地毯忘记收?搁在篱笆上,又是开花,又是牵扯?

是谁家牧童丢绳又丢索,草路旁边,缠缠绕绕活结打了无数个?春风如笛响,春雨如长鞭,一响一抽,一响一抽,于是,东家后院西家门前,那万万千千活结一奔跑,就把田野踏成大荒漠。春雨一落鞭,它们就愈跑愈远,笛声吹几响,它们就开几朵花儿。

我们叫它“碗公花”。童年时,我是个很爱漂亮的女孩子。不是用竹心穿成圆圈儿,挂在脖子上,就是拔地瓜的茎叶,一搭一搭地折成项链、手镯,挂得满身都是,俨然一个公主。我自认是天下最漂亮的女孩子,成天锁在房里,看镜中戴了牵牛花的自己。但是,阿婆告诉我,摘一朵牵牛花就会打破一个“碗公”。我不晓得最初是因为牵牛花长得像“碗公”,所以就叫它“碗公花”,还是因为摘过花的人多曾砸了碗公,所以才叫它“碗公花”。不过,有一点我确定的是,从那以后,我很少去摘它了,因为我时常弄破碗,心里就愈加迷信牵牛花是会发脾气的花了。

在我的记忆里,牵牛花是一年四季都开,仿佛从未见它歇过。念初中时,我每天要骑半个多钟头的脚踏车上学。路的旁边是河,河岸上种了一大排的竹子。竹子太长了,就自然地垂成弧形,像一道拱门,随着晨风轻摇,那拱竹上铺了一层牵牛花,花藤长长短短垂呀垂地垂下来,风一吹,藤条便一上一下地荡起来,把千朵万朵敛着养神的牵牛花一一拍醒。

有时风大,连愈压愈低的竹丛,也禁不住要晃过来晃过去、晃过去又晃过来,仿佛是慈爱的老祖母,抱着心肝宝贝的孙子,摇呀摇地又哄又呵护一般。我想,小牵牛花一定是老竹钟爱的孙女儿,否则,老竹怎么一大早就摇起摇篮儿,又是唱曲儿又是哼歌呢?

每当骑到这一段路时,我总爱加快速度,“咻”地冲过这道竹之拱门、花之山洞,然后出其不意地伸手一打。有时候会打下一两朵仍在睡觉的牵牛花,那种舒畅快意的心情真不知如何形容。后来,那些垂竹被剪掉了,因为过路不方便的缘故。至今,我仍记得那处竹门花洞,每次想起,仿佛又见花洞鲜明在前。

牵牛花是最爱盖屋顶的花。人们在屋顶上铺了一层又一层的瓦片,千思万虑地想防雨。我在乡下见过一个顶聪明的农夫,他的屋顶上长满了牵牛花,铺得再周遍不过了。雨一来,牵牛花便打开大大小小的“碗公”,把雨水一点一点地盛起来,等阳光出来的时候,再把水进贡给天空。屋顶有破损落瓦的烦恼,牵牛花却愈长愈新,只要几只麻雀,几只小鸡小鸭偶尔上去施施肥,它就会安分地把屋顶守得紧紧的,不怕被风卷去。

我曾问过自己,如果是花,愿意是哪一种花,刚开始,总希望是最美丽的。后来,我感动于牵牛花强韧的生命力,竟连被扯断在草堆里,还能从容地迎接阳光,把“碗公”一个接一个地打开。虽然它被拘在枯草堆中动弹不得,但拘得了一时,岂拘得了一世?它那生命的触须必定会再度伸出来,再抓住泥土,再呼吸空气。原来,这世界对于强韧的生命力是无可奈何的。一地的牵牛花,它哪里惧忧花朵被践踏、藤蔓被截掉?踩得碎花,可踩不碎潜藏于大地腹部那双蠕动的巨掌。只要巨掌动,自有花朵不停地迸出来;只要有泥有土,便天地间自由来去。

摘自重庆出版社《烟波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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